注释:
每当夏天来临的时候,我的神经就很不正常。我管这叫夏蜇。当然,在其他三个季节里,我也是一贯的分裂,只不过平日里的那些症状可以在精神病医院里解决,但一到夏天,就变得不可救药、一败涂地。
医生有为病人书写病历的习惯,不管这病能治不能治;我已然疯成这样,不好意思再去麻烦医生,只好为自己书写夏蜇日记。
正文:
同学的婚礼定在这个长假里唯一一个大雨滂沱的日子。小弟不知道从哪里借了辆北京牌照的蓝色尼桑,拉了四个打扮得淋漓尽致的女人,从杭州出发往富阳赶。第一次做伴娘,心情骚包自认为还可以理解。一路上,外面的雨好像水龙头一样在浇,里面的小弟神情紧张地捏着方向盘,其余人各自榄镜自照,从衣服整肃到鞋底,仿佛结婚的都是本人。
婚礼的设计听起来传统而正常——从女方家迎亲至男方家,从男方家拜见了父母后去富春江畔拍摄外景录像,晚上到某大酒店设宴待客。可惜这一切都在这场罕见的大雨面前增加了难度。化妆了三个小时之久的新娘举步维艰,婚纱裙摆的颜色转黑不说,还滴着泥汤,新郎和新娘的哥哥以接力的方式从六楼把新娘抱进婚车,后面跟着的那几个拉裙子的小孩在雨中哇哇大哭,头上的蝴蝶结掉得七零八落,众伴娘赶紧如绑架一般将小孩的号啕扼杀在喉咙里,拼命往她们嘴巴里塞糖块。
好容易把男方所有的三姑六婆全部拜见了一番,又出发去江边录像。大家说着吉利话,说这天好,更显得新郎新娘风雨同舟。于是狂风暴雨中,瑟瑟发抖的我帮摄影师打着红伞,一对新人步履矫健,脸上带着水珠和笑容,在江边的亭子里转过来转过去,让我想起了一首忒长的歌名《忠孝东路走九遍》。其他的五个伴娘不是帮新娘捧着花就是蜷缩在亭子的阴暗角落里跺脚发短信。众伴郎索性都蹲在车里,观看着本年度第一场免费洗车秀。
雨中漫步的结束,揭开了盛大婚宴的序幕。新郎请来了当地电视台的乐队,在酒楼里锣鼓喧天地演奏着《约定》,新娘的妹妹陪着新人站在门口,手忙脚乱地收着红包。进来喝喜酒的这许多人,一大半新娘新郎都不认识,只要看别人朝他们恭喜,也就热情洋溢地迎进门去。我们这些并非至亲的伴娘照例是不接手金钱事务的,于是坐在大堂沙发里养精蓄锐。大家都觉得肚子饿,打发一个伴郎上去找点干粮来垫底。此人去了半晌,塞了满满一嘴巴吃食下来含混不清地说,实在也没有方便携带的粮食。大家当然没兴趣分享他嘴巴里那些饲料,只好继续肚饿。
六点,开饭。36桌饭局,在证婚人好像劳模表彰大会一样的致辞中狼吞虎咽。新郎背着新娘在酒席间穿梭了一把,又有好事者提出用抱的再来一圈,新郎当然不拒绝,呼啸着又来了一次。新娘着陆后,在伴娘的簇拥下进厢房换裙褂,大厅里喊声震天,拼酒开始。待白娘子进去红娘子出来的时候,新郎的脸已转成猪肝色,白饭塞饱的酒保们开始上场,替新郎挡驾。新娘手捏一个火机,和新郎一起开始个别献礼。男的敬烟,女的喝酒,伴娘们纷纷抽空坐下进食。本来统统坐低的各路亲友开始此起彼伏,闹哄哄的全是声音,谁都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这边好容易吞了点能填饱的,那厢里招呼说有人要离席了,赶紧分糖,只好放下碗盏蹦跳出去和另一伴娘抬着喜糖箱子绕着所有桌子转。身边川流不息的人群,抬眼只看见灯光晃眼,觥筹交错,一边担心自己身上这套新衣服会中流弹,一边往伸过来的手中塞糖,不知怎么,竟然联想到了唐伯虎向秋香哭喊“我好饿”的情景。
等到喜糖散尽之时,觉得骨架也快散了,拿手掌拍打脖颈,另一手顺势一摸上衣口袋,心脏陡然蹦至喉间——手机不见了。脑袋全部空白,天生也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哆嗦着叫另一伴娘打我手机试试,不抱任何希望地等待这个手机会在这个已然震耳欲聋的环境里清晰响起。伴娘满脸狐疑地打,接通后不久,对方掐掉。伴娘再打,关机。
显而易见,手机被偷了。
基本上,我是那种感情相当直接的女人,不假思索,嘴巴一瘪就开始哭。一个孔武有力的伴郎不等新郎新娘发现,一把提起我就往楼上跑,压低声音说,你这是干什么,今天可是个高兴的日子。
我说我不高兴。我冷,我累,我饿,我现在手机还被偷了。
伴郎轻描淡写地说,有什么了不起,当是破财消灾吧。
我马上不哭了,因为我生气了。我跳起来说,该死的,我大老远到这忙活了半天落这么一下场,现在连生气都不许了,你们高兴吧,我要回家。
小弟追上来,说姐姐我知道是谁,有俩穿西装的,一直跟在你们后面转,刚才问过了,谁都不认识他们,这俩一定是小偷,好多人都看见的。我说你怎么早不知道?早看见怎么早不抓?小弟你可是警察啊,号称三级警司。小弟把警官证拿出来说,不是号称,我真的是三级警司。
把小弟的手机抓过来,打1860把手机号码报停。伴娘乙自告奋勇说有妹妹在中国移动做事,刚打了电话,说晚上就可以补卡把号码要回来。
小弟摇摇我袖子说,姐姐我们回家吧,以后不到治安不好的地方来喝喜酒了。
趁小弟去开尼桑的当口,强颜欢笑地帮新人把最后一批客人送出了酒店门口,压住火气说新房就不去了,那么大的雨,路上不安全,还是早点回家。不等他们反应,跳上了小弟的车,在倾盆大雨中朝杭州的手机号码奔驰而去。
伴娘乙的妹妹客气地在电话里说,卡已经办好,不过现在她要去火车站送个朋友,在哪里碰面请我们看着办。这还有选择吗?我说,小弟,你看……小弟马上接话说,姐姐我们这就去火车站!
落汤鸡一样站在火车站,被一个比我小好几岁的小姑娘教训了一通怎么那么不小心之类的话,千恩万谢地接过了SIM卡,小弟拿自己的手机给我试了,还是那个熟悉的号码,可惜灵魂还在,肉身却已分离。摇摇晃晃地在坐在船一样的车子里,看着车窗外轮子激射起的水幕,瘫在座椅上对小弟说,今天姐姐表现不好,叫你见笑了。
小弟说,客气!话没说完,手机响,居然是新郎打的电话,问到家没。听口气他还不知道这个号码是已经获得了新生的,我也不好意思说,哈哈了两句挂掉了电话,心想明天还要买一新的手机,算算这场婚礼人工费不算已经耗费了将近5000,真是不知道有多大的灾难被这把钱消化掉了。又想到将近200个电话号码需要像考古一样去挖掘、重设,这才深深体会到了手机在这个资讯时代对人的重要性。
我说,小弟,不如我们失踪吧。
小弟踩一脚油门说,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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