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风和日丽。外面的气温应该很低，窗户上结了一层白霜。于是在窗户上划了“爱老虎油”的英文缩写，心满意足地出门上班。
这样好的天气，这样好的心情，就连楼下那扇不太灵光的铁门，看起来也很顺眼。
拉开铁门的一瞬，才知道除了非典之外，健康的人也可以被隔离带圈在一个固定区域之内活动——醒目的隔离带从隔壁单元的入口一直蔓延到小区的大门口，一群警察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咿里哇啦不知所云的对讲机；另一群警察从单元里陆续走出，走在中间的两个，抬着一个沉甸甸的大胶袋。站在隔离带外的围观者本能后退，几个大妈在说：“哎呀哎呀，装在袋子里抬出来还好，要是担架抬出来，那就慌了，听说捅了好几刀呢。”
感觉自己不会走了，愣在那里动都不会动了。全身的血液和结在窗子上的白霜一样，凝固成了不会挥发的固体。忘记了门把还在自己手里，只觉得手抓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似乎这门就是我的主心骨，一放开手人就要睡下了。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快走快走，说不定是你做梦还没醒呢。”
走走走，迈开两腿，表情木然，穿街过巷，人坐在办公室里，魂不知道丢在哪里。
谁死了？被捅了？隔壁单元的？几○几的？我认识不认识？男的女的？什么时候的事？想这些干吗？大胶袋、警察……
同事说，义务献血指标下来了，领导说去献血的人每人能发500块，够杀几十只母鸡补补的了。
跳起来抓住他，问：杀什么？杀谁？为什么要杀？
午休时间，习惯性回家。走到小区口就后悔，想转回单位去，可想到晚上还是要回来，治标不治本。隔壁单元楼下的隔离带撤了，一个居民区干部守在楼道口，每个上去的人都被交代：“602门口别去转，晚上警察要来调查，记得家里留个人……”
这次的感觉是要爆炸了，602只和我家隔了一的堵墙啊。
居民区干部眼睛尖，招手道：“你来你来，晚上别出门啊，呆在家里，警察可能要上门问点事。你家和602不是隔壁么。”
感觉要哭出来了，哀求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什么时候的事，我没听见动静啊……”
居民干部铁面无私地将手一摆：“有情况和警察反映，又不是你干的，你怕什么！”
连怕都不许了，什么世界。
晚上回家，几个人聚集在一块窃窃私语，只听见说什么“肚子上一刀，胸口好几刀，一定是有大仇了”什么什么的。头皮一阵阵发麻，埋头上楼，还没进门，对面的门“咣当”洞开，邻居伸出一个脑袋，神秘兮兮地说：“知道了么，隔壁单元杀人了。”
我几乎都要告诉她，这人是怎么杀的我可以杀给你看了，却不好发作。只好哭丧着脸道：“知道了，好像说是被捅了好几刀。”
邻居不依不饶地道：“你昨天晚上听见什么没有？据说是11点半多点的事。你那时候睡觉了没？”
我几乎都要恼火了，强压着怒气道：“我没听见什么，我听见我不就报案了嘛。”
邻居浑然不觉，自顾自地感叹道：“唉，那个女的我还看见过几次的，看上去不像短命的啊。不知道什么人干的，你说会不会是她有仇啊？”
我这里还没发作，楼下忽然也开了门，一个人探头探脑地出来朝我喊：“我说，你可要小心啊，我听说是入室盗窃，让那女的给发现了。那贼也狠，捅了四刀。你一个人在家，门一定要锁好，要真有贼进来，你让他去偷算了，千万别和他拼。”
我的亲娘啊，这是喊给我听的还是喊给贼听的哇。
我狠狠地把门关上，心里琢磨他们这些“听说”都是从哪里来的消息。晚上警察还要上门，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复述一遍。我倒宁愿是有人朝那个女的寻仇，这样的话人也死了，恩怨也了了，反而太平。要是真是随机性盗窃，那就麻烦了。
我在家里等警察给我另外一个说法，等了好长一会都没动静。这么安静实在可怕，于是打开电视机，傻呼呼坐在沙发上朝它瞪。可惜里面那个女角为了点感情纠纷大呼小叫，叫得我浑身起疙瘩。关了电视换开电脑，忽然想起昨天晚上11点多我正在网上和几个相好的瞎掰，开始看着电脑屏幕神经质地发愣。
楼下还是静悄悄的，我开始盼望有警察上门。我甚至预备求他们给件印着police字样的棉风衣挂在大厅里镇邪。左等右等，楼道里竟然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高度精神紧张使我手足无措、睡意全无。我相信今天不借助外力怕是睡不下去了，咬咬牙，一溜小跑去超市里买了若干罐啤酒。
再跑回来的时候，MSN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我打开一罐酒，开始向他们诉苦。这些可爱的女人在白板上发射出若干同情、叹息、怜悯、好奇的表情。有两个特别仗义的怕我酒入愁肠会睡到楼道里去，喊着号子就说要陪我同喝。我们就这么隔着屏幕，喝着冷冰冰的啤酒，天南海北地分散着注意力，偶尔问候一下那个凶手的祖父母。
第一个晚上就这么让我混过去了。早上起来的时候头疼，一垃圾桶的啤酒罐子。上班途中遇见几个邻居，都在问对方警察有没有上门，答案好像都是没有。看门的大伯说，没看见晚上有警察来，一些住户不满地说：“大伯你看不见警察不要紧那，可你得看见贼啊。”大伯尴尬地笑笑说，我只是个看“门”的。
上班的时候领导通知说双休日需要出差。得知这个可以有两天不用住在家里的天大好消息，简直想抱住领导大哭一场。
当然，双休日之前还有2天要过。第1天喝得有点多，怕再喝下去脑子里会进更多的水，决定换一种办法——疲劳入睡法。这个方法比较经济，可以解决失眠问题，还可以为家做出贡献。卷起袖子，把水龙头拧开，这头哗哗放水，那边呼呼擦桌。桌子擦完擦地板，在实木地板上做一休状，不时冲到电脑前捣乱其他群聊人的兴致，希望如此勤奋的表现可以得到他们的表扬。
把毛衣放在大盆里浸，一转身回来每件都吃饱了水，拎都拎不动。想想又舍不得下脚去踩，只好下死力气“吭哧吭哧”做揉面状。一会工夫，觉得汗出来了，困意却没出来。
要说现在的女人真是讲义气，网那边有个远隔千山的二话不说，就打一个字“喝！”，于是又开喝。这天只喝了一罐，劳动成果就开始展现——眼皮开始打架。可这回陪喝的还没进入状态，人家这么讲义气难道我就不讲了？再喝！
有人忽然打字说：“看你身后！”
回头看看，是我的床。突然有了归属感，几下就滚上去睡了。
第三天已经没了折腾的力气，收拾东西预备出差去避风头。楼下那些三姑六婆的话题已经转移到死者的生平。我反正是没见过那个女人，懒得去关心这些是非。隔壁单元挂出了醒目的花圈，隔着墙壁有几个女人的哭声和哀乐声，这比什么都让我烦躁。
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捋了一遍，决定把心爱的笔记本带上去出差，省得便宜了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要杀回马枪的小偷。至于其他的东西，妈妈藏得连我都不知道在那里，也就不帮贼找出来了，让它们各自在某个犄角旮旯里偷笑拉倒。
以前是非常厌恶出差的，宾馆里那种一年四季弥漫的空调味道闻到就头晕。可这回我却有点依依不舍了，回家的路上直埋怨行程太短。领导做势开车门道：“那你下去。”我说好，他却把门紧紧一关，对司机说：“出发！”
回到家门口，发现自来水公司搭起了一个高高的脚手架，说是在装一户一表。我说这不是造反了么，这个架子搭起来，莫说是贼，我都能爬到顶上去。这贼才休息几天，还嫌不够乱那。
邻居笑嘻嘻地道：“怕啥，你还不知道吧，那个女的不是被人杀掉的。”
我纳闷，说什么意思，难道是叫狗给杀掉的？
邻居说，什么呀，听说是她自己犯心脏病，倒下来的时候不知道碰到哪里了，脑门碰破了，流了一地的血。她老公早上回来看见家里乱七八糟，老婆又死成这样，就报案说杀人了。
我说你等等，你等等，你这又是听谁说的？
邻居说，可不就是听他们说的嘛。
我说你说清楚，哪个他们。
邻居有点恼火，没事不就好了嘛，你还没完了。
我说我才火呢，你知不知道我被吓得要死啊。
邻居笑道：“你自己不好，都没搞清楚，怕什么啊。”
我错了，我没搞清楚。这几天我喝了一打的啤酒，害得陪喝的犯胃病；我错了，我没搞清楚。这几天我把家里的地擦得比自己的脸还干净，把一件不是羊毛衫的毛衣在羊毛衫专用洗涤剂泡成馒头一样发了起来；我错了，我没搞清楚。我随身带着一捆现金和一个并不轻巧的笔记本电脑，在1500名考生中穿梭巡考。
关于这件命案明天一定还有新的说法，反正我不能再错下去，现在应该睡觉了。
这样好的天气，这样好的心情，就连楼下那扇不太灵光的铁门，看起来也很顺眼。
拉开铁门的一瞬，才知道除了非典之外，健康的人也可以被隔离带圈在一个固定区域之内活动——醒目的隔离带从隔壁单元的入口一直蔓延到小区的大门口，一群警察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咿里哇啦不知所云的对讲机；另一群警察从单元里陆续走出，走在中间的两个，抬着一个沉甸甸的大胶袋。站在隔离带外的围观者本能后退，几个大妈在说：“哎呀哎呀，装在袋子里抬出来还好，要是担架抬出来，那就慌了，听说捅了好几刀呢。”
感觉自己不会走了，愣在那里动都不会动了。全身的血液和结在窗子上的白霜一样，凝固成了不会挥发的固体。忘记了门把还在自己手里，只觉得手抓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似乎这门就是我的主心骨，一放开手人就要睡下了。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快走快走，说不定是你做梦还没醒呢。”
走走走，迈开两腿，表情木然，穿街过巷，人坐在办公室里，魂不知道丢在哪里。
谁死了？被捅了？隔壁单元的？几○几的？我认识不认识？男的女的？什么时候的事？想这些干吗？大胶袋、警察……
同事说，义务献血指标下来了，领导说去献血的人每人能发500块，够杀几十只母鸡补补的了。
跳起来抓住他，问：杀什么？杀谁？为什么要杀？
午休时间，习惯性回家。走到小区口就后悔，想转回单位去，可想到晚上还是要回来，治标不治本。隔壁单元楼下的隔离带撤了，一个居民区干部守在楼道口，每个上去的人都被交代：“602门口别去转，晚上警察要来调查，记得家里留个人……”
这次的感觉是要爆炸了，602只和我家隔了一的堵墙啊。
居民区干部眼睛尖，招手道：“你来你来，晚上别出门啊，呆在家里，警察可能要上门问点事。你家和602不是隔壁么。”
感觉要哭出来了，哀求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什么时候的事，我没听见动静啊……”
居民干部铁面无私地将手一摆：“有情况和警察反映，又不是你干的，你怕什么！”
连怕都不许了，什么世界。
晚上回家，几个人聚集在一块窃窃私语，只听见说什么“肚子上一刀，胸口好几刀，一定是有大仇了”什么什么的。头皮一阵阵发麻，埋头上楼，还没进门，对面的门“咣当”洞开，邻居伸出一个脑袋，神秘兮兮地说：“知道了么，隔壁单元杀人了。”
我几乎都要告诉她，这人是怎么杀的我可以杀给你看了，却不好发作。只好哭丧着脸道：“知道了，好像说是被捅了好几刀。”
邻居不依不饶地道：“你昨天晚上听见什么没有？据说是11点半多点的事。你那时候睡觉了没？”
我几乎都要恼火了，强压着怒气道：“我没听见什么，我听见我不就报案了嘛。”
邻居浑然不觉，自顾自地感叹道：“唉，那个女的我还看见过几次的，看上去不像短命的啊。不知道什么人干的，你说会不会是她有仇啊？”
我这里还没发作，楼下忽然也开了门，一个人探头探脑地出来朝我喊：“我说，你可要小心啊，我听说是入室盗窃，让那女的给发现了。那贼也狠，捅了四刀。你一个人在家，门一定要锁好，要真有贼进来，你让他去偷算了，千万别和他拼。”
我的亲娘啊，这是喊给我听的还是喊给贼听的哇。
我狠狠地把门关上，心里琢磨他们这些“听说”都是从哪里来的消息。晚上警察还要上门，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复述一遍。我倒宁愿是有人朝那个女的寻仇，这样的话人也死了，恩怨也了了，反而太平。要是真是随机性盗窃，那就麻烦了。
我在家里等警察给我另外一个说法，等了好长一会都没动静。这么安静实在可怕，于是打开电视机，傻呼呼坐在沙发上朝它瞪。可惜里面那个女角为了点感情纠纷大呼小叫，叫得我浑身起疙瘩。关了电视换开电脑，忽然想起昨天晚上11点多我正在网上和几个相好的瞎掰，开始看着电脑屏幕神经质地发愣。
楼下还是静悄悄的，我开始盼望有警察上门。我甚至预备求他们给件印着police字样的棉风衣挂在大厅里镇邪。左等右等，楼道里竟然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高度精神紧张使我手足无措、睡意全无。我相信今天不借助外力怕是睡不下去了，咬咬牙，一溜小跑去超市里买了若干罐啤酒。
再跑回来的时候，MSN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我打开一罐酒，开始向他们诉苦。这些可爱的女人在白板上发射出若干同情、叹息、怜悯、好奇的表情。有两个特别仗义的怕我酒入愁肠会睡到楼道里去，喊着号子就说要陪我同喝。我们就这么隔着屏幕，喝着冷冰冰的啤酒，天南海北地分散着注意力，偶尔问候一下那个凶手的祖父母。
第一个晚上就这么让我混过去了。早上起来的时候头疼，一垃圾桶的啤酒罐子。上班途中遇见几个邻居，都在问对方警察有没有上门，答案好像都是没有。看门的大伯说，没看见晚上有警察来，一些住户不满地说：“大伯你看不见警察不要紧那，可你得看见贼啊。”大伯尴尬地笑笑说，我只是个看“门”的。
上班的时候领导通知说双休日需要出差。得知这个可以有两天不用住在家里的天大好消息，简直想抱住领导大哭一场。
当然，双休日之前还有2天要过。第1天喝得有点多，怕再喝下去脑子里会进更多的水，决定换一种办法——疲劳入睡法。这个方法比较经济，可以解决失眠问题，还可以为家做出贡献。卷起袖子，把水龙头拧开，这头哗哗放水，那边呼呼擦桌。桌子擦完擦地板，在实木地板上做一休状，不时冲到电脑前捣乱其他群聊人的兴致，希望如此勤奋的表现可以得到他们的表扬。
把毛衣放在大盆里浸，一转身回来每件都吃饱了水，拎都拎不动。想想又舍不得下脚去踩，只好下死力气“吭哧吭哧”做揉面状。一会工夫，觉得汗出来了，困意却没出来。
要说现在的女人真是讲义气，网那边有个远隔千山的二话不说，就打一个字“喝！”，于是又开喝。这天只喝了一罐，劳动成果就开始展现——眼皮开始打架。可这回陪喝的还没进入状态，人家这么讲义气难道我就不讲了？再喝！
有人忽然打字说：“看你身后！”
回头看看，是我的床。突然有了归属感，几下就滚上去睡了。
第三天已经没了折腾的力气，收拾东西预备出差去避风头。楼下那些三姑六婆的话题已经转移到死者的生平。我反正是没见过那个女人，懒得去关心这些是非。隔壁单元挂出了醒目的花圈，隔着墙壁有几个女人的哭声和哀乐声，这比什么都让我烦躁。
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捋了一遍，决定把心爱的笔记本带上去出差，省得便宜了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要杀回马枪的小偷。至于其他的东西，妈妈藏得连我都不知道在那里，也就不帮贼找出来了，让它们各自在某个犄角旮旯里偷笑拉倒。
以前是非常厌恶出差的，宾馆里那种一年四季弥漫的空调味道闻到就头晕。可这回我却有点依依不舍了，回家的路上直埋怨行程太短。领导做势开车门道：“那你下去。”我说好，他却把门紧紧一关，对司机说：“出发！”
回到家门口，发现自来水公司搭起了一个高高的脚手架，说是在装一户一表。我说这不是造反了么，这个架子搭起来，莫说是贼，我都能爬到顶上去。这贼才休息几天，还嫌不够乱那。
邻居笑嘻嘻地道：“怕啥，你还不知道吧，那个女的不是被人杀掉的。”
我纳闷，说什么意思，难道是叫狗给杀掉的？
邻居说，什么呀，听说是她自己犯心脏病，倒下来的时候不知道碰到哪里了，脑门碰破了，流了一地的血。她老公早上回来看见家里乱七八糟，老婆又死成这样，就报案说杀人了。
我说你等等，你等等，你这又是听谁说的？
邻居说，可不就是听他们说的嘛。
我说你说清楚，哪个他们。
邻居有点恼火，没事不就好了嘛，你还没完了。
我说我才火呢，你知不知道我被吓得要死啊。
邻居笑道：“你自己不好，都没搞清楚，怕什么啊。”
我错了，我没搞清楚。这几天我喝了一打的啤酒，害得陪喝的犯胃病；我错了，我没搞清楚。这几天我把家里的地擦得比自己的脸还干净，把一件不是羊毛衫的毛衣在羊毛衫专用洗涤剂泡成馒头一样发了起来；我错了，我没搞清楚。我随身带着一捆现金和一个并不轻巧的笔记本电脑，在1500名考生中穿梭巡考。
关于这件命案明天一定还有新的说法，反正我不能再错下去，现在应该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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