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有人说,一个人在感情上出轨,必然导致行动上的出轨。
依这判断,张平和我没有任何形式的出轨行为,但我明显已经越来越管不住自己。
张平的家庭生活充其量只能算平淡,不能算不幸福。他有个女儿,他说起女儿的时候两眼放光。当然,他还有个太太,他和太太讲电话的时候,每次都很不耐烦。碰上心情恶劣时,还会砸电话。
所以他太太的好脾气在我们单位很出名。
这些事情原来都不关我什么事,可现在,全部都堆在我脑袋里乱哄哄地闹腾。
张平是个冷静的人,他的冷静时常使我望而生畏。因此,当我确认自己的思维已经向着最不应该去的地方延伸的时候,我只能希望借助于他的无动于衷来扼杀我自己无力控制的感情。
其实我并非没有为此进行过努力。起先我采取了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连着几天晚上按时下班,回家吃饭。尽管心里会想到张平是不是饿在那里,但我知道他饿极了最多是胃疼,而我再这样下去,那毛病可就是致命的了。
可是张平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晚自修式的聊天。在我回家吃饭的第四天,他打电话到我家里,叫我晚上没事的话,就去单位帮他做点事。可当我赶到单位的时候,却发现并没有繁重的工作,他只是叫我帮他理了15分钟的文件,就坐在沙发上,如常和我聊天。
我不能不承认,我喜欢和他聊天,也曾非常享受他和我说话时流露出的惬意表情。不过这些感觉越来越让我感觉到自己的心术不正,使我平白无故地就会心乱如麻。
于是我只好再采取第二个办法,放出风去告诉老妈,有合适的男朋友人选不妨介绍几个给我,好转移我的注意力。
可惜,相亲的结果并没有和老妈做媒的热情协调一致。我没有给那些人任何机会,反过来说,也没有给我自己任何机会。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罗列着他们那些所谓的“缺点”,虽然我从头到尾也只见过他们一次:什么太矮、言辞太笨拙、性格太张扬、小节不注意等等等等。当我拒绝了第4个硕士的时候,老妈压抑已久的愤怒终于喷泻而出。还没等我数落完那个硕士的“不良表现”,她已经冷冷地打断了我:“你在寻我开心是吧?”
“没有。”
“没有?帮你找了那么多个,你说矮,我就帮你找高的;你说张扬,我就帮你找内向的;你说没学问,我就帮你找硕士、博士……你当你自己是什么?明星啊,富婆啊,青春啊,靓丽啊?我告诉你,你就快成一个老姑娘了,要长相没长相,要年轻不年轻,脾气又差、气量又小,还一个劲在那里挑、挑……”
当父母把自己的孩子贬低得和空气里的灰尘一样毫无价值又惹人讨厌的时候,他们的愤怒程度可想而知。老爸坐在沙发上不吭声,脸色非常难看。小弟从房间里出来,拉拉我的胳膊,示意我到他房间里去避避,谁知正好被老妈逮住,大喝一声:“陈恭!你干什么!想叫你姐姐和你一样,和我冷战是吧!你给我出来站好,我还没说你呢。你上礼拜去上海搞什么漫画展览,和家里打招呼了没有?你跟你爸爸要了5000块,都用到哪里去了,你倒给我说说清楚……”
我只觉得晕头转向,妈妈的呵斥声在耳边绵延不绝地伸展开来,使我无处容身。小弟乖乖地站在我旁边,采取了一贯的“非暴力不合作”态度,任凭老妈发泄着对我们这俩“没承担、不成功”活宝的滔天不满。
真是作茧自缚、自作自受。
你的领导是不是真的对你好,不看他平时对你的脸色、不看他有意无意对你透露出的信任和无戒备,最要紧是看关键的时候他帮不帮你说话。
在上述两个方法全部失效之后,我只好怀着一种复杂而微妙的心情把宝押在了年终考评上。我对自己说,如果在考评中我默默无闻,那么就说明张平没有为我出力,我的自作多情就应当就此打住。如果我有所斩获,那一定不是老天开眼,而是得贵人相助。到那时候我再肯定张平对我的另眼相看也不迟。
其实作为试用期未满的新人,在许多事项上根本连参评的资格都没有。因此,在第一年的考评中一无所获是正常的,有所收获反倒是奇怪的。正因为这答案早已不言而喻,我这自欺欺人的念头不过是让自己趁早死心而已。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自己再怎么迷迷糊糊,都不要以为其他人和你一样也在梦游。
年底将至前的一个下午,中级以上干部全部在会议室学习,我们这些喽罗便好比放风似的在办公室里摸鱼。
王东看似无意地转到我办公室坐了一会,先是不着边际地神侃了一阵,看看左右没有什么人有踱过来的迹象,便换了一张面孔,压低了声音说:“小陈妹妹,了不起啊,张处那么看重你。”
俗话说做贼心虚、放屁脸红,我本来端了个报纸在那里看花边新闻,被王东这没头没脑地吓了一跳,好容易才挤出一个很不自然的笑容说:“小东哥你说笑了,哪里的事。”
王东看我的表情,正中他的下怀,拿出又羡慕又嫉妒的口气说:“别谦虚嘛,那么要紧的稿子,拟稿人的名字张处可是填的你哦。这在我们单位可是绝无仅有的事,你说,是不是领导特别看重你?”
王东来我们单位比我还迟,偏偏还用上了通晓古今的口气,实在是有点夸张。我听他说的只是稿子的事情,大大地松了口气,习惯性地谦虚道:“那是领导给我一点工作积极性罢了,哪有看重。要说看重,当然是小东哥你了。你看看,党组会议,我们连听的资格都没有,您可是每次都参加啊,直接进入决策层了!”
机要秘书参与党组会议的记录,是定岗、定职中很正常的事,我拿出来猛夸他,其实是迎合了王东在单位里渴望被人重视的心情。
在机关里,转业干部的身份总是比较尴尬,他们的脸上或多或少都会被人贴上“没文化、大老粗”的标签。尤其是北大的教授贺卫方撰写了一系列类似《转业军人为什么不进医院》的论文,抨击了关于转业干部进法院等专业技术部门的制度之后,那些心态不正的老机关们更加有了攻击转业干部的论据。所以,在我这狠狠一夸之下,王东马上就忘乎所以起来。
“小陈妹妹,这可不是我乱说,张处在局务会议上可没少夸你。梁主任、郑主任和苏主任,没有一个不说你好的。工作又勤快、手脚又利索,你帮张处弄的那么多稿子,已经有很多写的是你主办了。不说别的,你看看张处那张包公脸,只有和你说话的时候才是笑呵呵的,我们这些人不知道多羡慕呢。”
我心里连连叫苦,心想,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在这里拼命说张平对我好,我又不知道该怎么把心收回来了。
王东浑然不觉,还在那里唠唠叨叨地说:“小陈妹妹,我就有你一半能干就好了。以后我的工作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的,还要你多多提点。”
我觉得我都快要哭出来了,这要命的真是不该说什么他偏说。“我们这些人不知道多羡慕”,还有谁?王东这人嘴巴那么大,好像人造卫星一样,略微听见点风声就是宽屏直播,天知道他还和谁说过?
再说这要奉承人,也别把我抬得那么高啊,我这人向来是除了诱惑什么都可以抵抗的,这一不当心当真了怎么办?看他的口气,是不是大家都知道张平和我的关系不错?他们都是凭什么判断的?仅仅是几个主办稿?还是……不要想不要想,想下去可真可怕。
王东回去之后,我心灰意懒地坐在办公室里,有种前功尽弃的感觉。我发现自己与其说是找靠山成功,还不如说是掉进自己挖的坑里去了,依现在的情况看,我还在一个劲的往自己头顶填土。
思前想后,这世界上也没有什么事情是光靠这么想想就能解决问题的。我只好把心一横,把刚才王东的话全部当成他编出来回应我刚才夸他那些话的“礼尚往来”,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当真、千万不要当真,还是年终考评见分晓吧。
在机关单位里工作的人只会在三件事情上拼个头破血流。以前第一件事就是福利分房,但现在这个制度已经变成了货币分房,于是排序开始逐渐靠后;另一件事就是职位升迁,但这件事并不是年年都有,因为要想升职必须有足够的任职年限作为资历;于是最后一件事——年底考评就成为了每个单位如同央视春节联欢晚会那样年年准时上演的精彩大戏。
在宣布年底考评办法的大会上,我和李军一起被点中直接参与票选等评选事项的操作。其用意非常明显,那就是我们这俩新人没资格参与任何评比,因此是最佳的中立人选。评比优秀公务员的过程极尽繁复,要每个处先推荐两个候选人,再由党组在其中决定六个正式参选人作为投票对象,最后再以票数高低和其他综合情况的考量,最终决定哪四个人修成正果。
其实说穿了,搞的那么复杂,无非就是为了平衡各处利益。免得出现所有的优秀都集中在一、两个处里,使他们优秀得不能再优秀罢了。
我和李军的任务不过就是收集各处推荐人选的名单、计数以及最后投票的唱票、总结而已。整个工作过程不用加入智力因素,只要管住自己的嘴巴。
宫海波从评比一开始就异常活跃,四处打听。嘴巴上说得是越来越无所谓,心里却是越来越有所谓。因为我的“身居要职”,直接接触第一手材料,他对我的态度明显殷勤了起来。虽然李军早已是他公认的哥们,可梁之冰、郑显荣他们对李军的评价总是让人觉得此人不甚可靠,因此,宫海波开始牢牢盯上了我,每天都到我办公室里来探口风。
同时出动的还有刘小莉,她开始有意无意地送东西给我。我推了几次后,她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我也不好太下她面子,只好收下了几件相对便宜的东西,并在到手后不到1个小时内,转手送给了王东和宫海波。
好在得票的结果在我看来是皆大欢喜——张平一马当先、宫海波和刘小莉也未落人后。听说前两年的评比结果是“亲梁派”大获全胜,看今年的架势,轮也要轮到“亲郑派”了。又听说张平的票数年年都是第一,光看这点,他已风光无限。
对于大局已定的结果,自然是可以用来做顺水人情的。宫海波我向来吃罪不起偏偏又老是开罪,所以要殷勤点向他透口风;刘小莉这里也要安抚,免得她老惦记上次被我撞个正着的事;至于张平那里,更是要趁早告知,让他对自己豁出性命的工作有个交代。
人人都喜欢听好消息,这场人情做得大家心里都很舒坦。事关自身,宫海波和刘小莉自然不会去大嘴广播;张平更是一贯的深藏不露,听完之后好像皇帝批奏章那样,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心照不宣、心照不宣。
公布评比结果那天,梁之冰拿了一个大信封,若干个小信封,八面威风地坐在那里。我这才知道原来当场还有现金奖励。我胸有成竹地等着那几个“众望所归”的大叔大婶上台领奖,不意优秀公务员中却没有张平的名字。
我心叫不好,这下可闯祸了——怎么就情报错误、货不对版了呢?不知道有没有害得张平空欢喜一场。我往张平那里瞄了一眼,他如常面无表情、稳如泰山地坐着抽烟,在他制造的烟雾缭绕中,宫海波、刘小莉笑逐言开地抱着那个信封,在一阵各怀鬼胎的掌声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梁之冰报完了优秀公务员的名单后,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布年度优秀文稿奖。报完了何川的名字之后,竟然点到了我。我在位置上傻了一下,发现周围都是不可思议的目光,这才知道不是人人都经受得起意外事件的。
我站起来去拿信封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张平,他还是那个样子,若有所思地抽着烟。
这天下班之后,我觉得自己根本迈不开步子回家吃饭。王东跑进来叫我周末请客,隔壁处室从来不搭界的几个同事也好像看西洋景似的到我办公室来坐了会。一来二去,等他们散尽,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一个小时。
我往走廊里看了看,所有办公室的灯都已经熄灭,连张平都已经不在了。世界一下子寂静得可怕,我在椅子上坐着发呆,也不觉得饿、也不觉得累,脑子里空荡荡的。桌子上放着那个装钱的信封,薄薄的,却又似乎是沉沉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吓得我整个人差点从位子上跳起来。一看手表已经八点了,心想这下不好,今天都忘记和家里打招呼说在哪里吃饭了。一定是妈妈来兴师问罪了。
可把电话接起来一听,却是个男声:“小陈,你怎么还在办公室?”
是张平!
我感觉脑子一片迷糊,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哦”了一声。
“我刚才在外面吃完饭,路过大院外面,看见你办公室的灯还亮在那里,还以为你忘记关了呢。你怎么还不回去?”张平的声音很随意地从话筒那里传过来。
我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含糊地回答了一句“我还有点事情。”
“哈哈,你评上了奖也不用那么拼命啊。你一个女孩子,早点回去吧。”张平在电话那头笑,好像很开心。
“张处,对不起啊,我前天嘴巴快了。”他说到评奖,我就心虚。
“看你在说什么。是党组讨论的时候我自己提出放弃的,我已经连续两年拿了,再拿明年就没办法干活了。不过,你评上了优秀文稿,我觉得比我自己评上了还要高兴。这半年可辛苦你了。”
“张处,是不是你帮我……”尽管喉咙发干、嘴巴发苦,但好奇心作祟,我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
“小陈,你要记住,在机关里做事,你付出了,就一定要让人家知道。不要做人家看不见的无用功。你做的辛苦只有我最清楚,我当然有责任向领导提出来,何况你自己的确做的不错。”
我就这么握着电话,再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感觉头顶的土已经填满,知道这次是真的完了。
我站在柳絮扎眼寂寞胡同 谁在弄堂忽然沉默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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