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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粉底(1-12)
在无数人的谴责下,今天正式把这个帖子发在清荷。
不是因为它是好帖,是为了帮它认祖归宗。

谨以此帖祝冬瓜生日快乐!图片点击可在新窗口打开查看图片点击可在新窗口打开查看图片点击可在新窗口打开查看

我站在柳絮扎眼寂寞胡同        谁在弄堂忽然沉默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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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11-2 22: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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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女的。
女的一般都会对化妆感兴趣。
23岁之前,我认为大凡粉底、粉饼都是让人变白的,因此黑色人种和棕色人种是不需要它们的。直到有天电视上在介绍世界名模,其中一个镜头是个黑人模特在化妆,手上拿着盒粉底,咖啡色的。
原来每个人都可以找到不同的颜色来掩饰自己。
我愣了一下,似有预感人生要重新来过。


(一)
大学毕业之前,我趁乱和一个曾对我有若干许诺的男生分道扬镳。找工作并没有费多大周折,因为老爹早已为我预定了方向,要继承他的事业去坐机关。我曾尝试奋力改变他的想法,结果却是把自己的想法也丢了。
小弟大学毕业后找了个和所学专业里外不靠的闲职,白天在单位里打瞌睡,晚上抱着电脑画漫画,画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胖。那些画有的有情节,有的没情节;有些打印出来堆在角落里形成规模经济,有些存在电脑里孤芳自赏。对于小弟,老爹和老妈基本是放任的,一方面是溺爱,更多的也是因为拿他没办法。
我承认,在对付父母这方面,我小弟有特长。
至于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遗传,无论怎么不喜欢机关里沉闷迂腐的空气,我照样不用人教就知道在那里面该怎么生存。
这大概是我的特长。

我第一次见张平的时候,都没敢正眼看他。这个单位招人的时候,放出风去要的就是硕士以上。老爸仗着自己在机关里混迹多年的资历,托了一个高层,打通了上下关节,才帮我争取到这个就业机会。即便如此,我拿着一张本科的履历去见工还是觉得甚是委琐。尤其是张平那张板起的脸和挑剔的目光,更是让我浑身不自在。
他下巴颏抬抬:坐。
我坐。
他脸朝窗外:你是温州人?
答:不是。
他头转过来朝我看看,我本能地低头。记得我爸说过,他曾对张平说,我女儿各方面都很优秀,只是相貌平常了点。张平当时的回答据说是,我们又不选美女。我对老爸的这种突发其想式的陈述非常愤怒。
而张平是很英俊的,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这一点。
他把头再转回去,说:我们这个单位又苦又没钱,你要有其他地方也在物色,还是先考虑其他地方的好。
我有点发愣,不是都说好了,快签协议了吗?他现在这是什么意思?试探我的忠诚度?
我把背略微挺了一下,说:这里的情况我爸都和我说过,我考虑得很清楚,我会在这里好好干的。
事实上我也没退路,我自己出去找的工作已经被家里全盘否定。再说,家里有一个闲云野鹤式的小弟已经够了,再多一个成天吟诗作对的,恐怕PH值就太低了。
张平把烟点上,慢慢地说:你要想清楚了,过几天就来签协议吧。
我看他的脸还是朝着外面,知道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他的办公桌上乱七八糟,文件从他脚边顺着墙根往上叠,堆了半人多高。桌子上更是文山文海,连放两只胳膊的地方都没有留出来。这些都让我觉得局促异常,站起来就告辞。他只是点点头,说:什么时候签协议我会通知你的。说完就把头埋下去了。
我如同逃命一般逃出了他的办公室,心里庆幸他还不至于挥手请我走人。一个办公室主任不费吹灰之力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又或许是我太敏感,出到外面发现自己一头冷汗。

进入这个单位后的前一个月日子非常清闲。先是跟着大部队去了海边“学习”。机关里的学习其实就是游山玩水加开座谈会。通过这次学习,我认识了单位里一半的人。我们这个单位很小,只有20来号人。只要早上有几个爸爸妈妈因为送小孩去幼儿园而迟到,走廊里就会显得空空荡荡。
和我住一个房间的是综合处的刘小莉,她化妆得体,穿着也很时髦。在我没来之前,她是单位里最年轻的女子,因此一路上都有男同事和她打情骂俏。和我同时进单位的还有一个男生,名字叫李军。他比我大了没几天,个子比我还娇小,也是本科学历。正因为如此,我们俩人心知肚明,全是背后有人。
学习分成两批进行,我们这批是一把手梁之冰带队的。我们这单位一正两副,除了梁之冰之外,还有郑显荣和苏眉两个副职。郑显荣是老红军之后,据说家世显赫;而苏眉是个中年美妇人,民主党派,以前是高校里的教授。她的成功,是很说明现在的干部提拔方向的。
至于被称为“大头”的梁之冰,50多岁,号称有博士学历。只可惜机关里官越大学历水份越大,经不起细细考究。但看得出他自己是很把这个头衔当真的,加上单位里绝大部分人学的都是中文,而他学的是经济,所以只要一开口说些什么“亚当斯密”,就很能镇住场面。
我刚进去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些,只是看梁之冰的相貌算得上正气。虽然我向来不喜欢和那么严肃的人打交道,可他是一把手,就算敷衍也得花点心思,只好采取了“肃然起敬、敬而远之”的策略,在他发言的时候表情恭敬,至于心思么,早就驰骋万里了。
因为张平被分到第二批学习,所以我觉得少了很多拘束,和其他几个刚认识的同事玩得挺痛快。虽然我相貌平常,但好在年轻。这单位年龄结构老化,即便是刘小莉也已经爬上了34,所以那些不服老的中年人都愿意和我打点交道。至于刘小莉,我和她住一间房,什么洗漱都请她先来,桌子、柜子都让给她,还负责当她的闹钟,所以她给我的脸色也很好看。
没办法,做人要识相。就像我某几个早晨和傍晚看见刘小莉和秘书处的江明并肩坐在海边窃窃私语的时候,就装成高度近视。几天下来大家相安无事,又听说交流心得的时候,梁之冰对我的发言比较满意,现在想起来,那趟学习还真算的上旅途愉快。

我所在的单位基本上是负责案头工作的,因此那里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会嫌弃个什么人没有文化。当然,和所有的机关一样,即使做的是文字工作,大部分人每天聊天、喝茶和吹牛的时间远远大于伏案疾书的时间,因此他们去体检的时候只会犯“三高”,而绝对不会犯什么电脑肩、坐骨神经痛,这是他们足以骄傲的资本。
他们都曾认为我的加入对他们来说绝对是个福音——
第一,我很普通。名字普通,陈丹,任谁往大街上喊一声,都波澜不惊;长相普通,既不遭人嫉妒,也不有碍观瞻;家世普通,双亲是老机关,小弟是新人类,煞是平衡。
第二,我没有资历,任凭揉捏,人人在我面前都能享受到陡然高出一级的快乐;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那就是我年纪小,他们在位之时我前途有限,他们退休后与我无关。
除此之外,我是女的,这个性别适合茶余饭后供人做谈资消遣。从这点上看,我还具有那么点娱乐元素。
曾有人说,机关里三分之一的人在干、三分之一的人在看、三分之一的人在对着干,这话很对。
和所有虚荣的机关单位一样,在里面的人尽可以肆无忌惮地对自己的单位发表各种各样的攻击言论。首当其冲的自然是福利待遇问题,其次就是升迁机遇问题,末了就是人际关系如何难以相处。但你如若趁他牢骚满腹之际,即时叫他滚蛋,他是说什么都不肯离开这位子半步的。
同时,他们对外的口径常常是出奇的一致,工作单位有什么不好,自己可以说,人家绝不可以说。你要是敢带点轻蔑语气对他的单位或是职务指手画脚,口舌伶俐的便会立即还以颜色,对你冷嘲热讽;若是口齿较为笨拙,心里定是暗暗较劲,让你小子有种别犯在他手里。古代连皇帝都可以轮流做,地球又早被证明了是圆的,你怎么就知道没有求着他的时候?
然而,清闲、观望的日子突然间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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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小弟的爱好并不如别人想象的那样愉快而流畅。时常是他有灵感的时候却没有时间,而他有时间的时候却又没了灵感。他在我俩共用的电脑上装了这样、那样繁多的绘画软件,这些个软件就和抢地盘似的,永不停息地争斗。小弟画画的时候常常莫名其妙地死机,让他一晚上的心血付诸流水。虽然他是天生的好脾气,不砸不闹,不过那一脸的沮丧就足以杀得全家吃不下饭。
我曾和他说,等我领了工资之后,就给他买个特别好的电脑,专门用于他伟大的绘画事业。他坚持说他也有工作,也有钱。几番谈判后,我同意和他合股买这个电脑,但必须由我绝对控股。
小弟后来对老爸老妈说,这是他给我机会维护我做姐姐的尊严。
可我绝没想到,参加工作后面临的第一个问题竟然会是拿不到工钱。

我们这个单位虽然规模“迷你”,可是级别不低,是个货真价实的正厅级省级机关。气势恢弘的省府大院外面,天天聚集着上访的民众。有因为非法征地流离失所的、有被无良村支书逼得家破人亡的、有企业改制后向政府要饭吃的、也有包工头长期不给工钱的。
我坐在办公室里面看着他们,本来还有几分悲天悯人的崇高情感。可当我自己三个月没拿到一毛钱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比他们更可怜。
因为我连坐到门口去喊冤的勇气都没有。

单位的会计兼人事干部叫宫海波,是个转业军人。据说他当兵的时候是个营长,转业到了我们单位后成为了舞王。此人高大挺拔,脸虽然有点长,还算的上五官端正。机关里到处都是像我这样自我感觉好的要死的人,何况是拥有这些外部条件的宫海波。
我来单位报到转档案的时候是宫海波接待的,当时我看他的样子已然岁月不饶人,于是便叫他“宫叔叔”。正式上班后觉得这称呼不能再用,便向李军和刘小莉讨教该怎么称呼他。刘小莉半笑不笑地说,你叫他小宫总不合适,人家比你大两圈呢,叫老宫吧。
我明白她是在消遣我,要是我傻呼呼的去喊他“老公”,可真成缺心眼了。只好把原来的叫法改良成“宫叔”,不料这个叫法在单位迅速传播开来。连成天挂着脸的张平有时都会喊宫海波为“宫叔”,叫得他眉开眼笑。这个称呼也成为我进单位后做的第一件比较有群众影响力的事。
可叫的再好听都没办法减少我开口向他讨要工钱的尴尬。进单位后的第四个月,眼看着还没有要给我和李军发饷的迹象,我终于忍耐不住了。
和我一同进来的李军家十分有钱,要在文革,他家的成分一准是资本家。此人个子小花消不小,家里每个月都给他几千几千地拨钱。要说这在以前,他的身份是苦读书生,靠长辈庇佑无可厚非。可现在他怎么地都应该算是自食其力的人了,还这么老往家里伸手,李军也觉得难堪。因此,虽然他钱袋鼓鼓,也开始惦记起那些个拖欠工资了。我们俩碰头一合计,也没多想,就去宫海波那里讨钱了。
宫海波的答复非常简单,说核定我们俩工资的报告早提交给“大头”梁之冰了,是梁一直没阅示。说完还很慷慨地摸出钱包说:“怎么,缺钱用了?宫叔这里先拿点去!”好人做尽,还把皮球一脚就踢到了最上面。
李军被宫海波的大方震慑,摆手如打太极,节节败退。我看他那个畏缩的样子就上火,心想反正脸皮已经扔出去了,也不怕在上面多踩几脚。出了宫海波的门,就直接去了梁之冰的办公室。李军显然已经没了主意,骑虎难下,跟在我后面也上去了。

梁之冰办公室的景象是很奇特的。不仅非常杂乱,还很脏。除了他自己坐的那张椅子被他自己的裤子给抹干净了,其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全部都是灰尘。办公室里没有植物,但依照桌子上饼干屑的分布情况,可以断定必然有蟑螂之类的动物。室内堆积的文件自然不必细说,这是敬业的标志。奇怪的是,别人馈赠的礼品他也到处乱放,不少灰尘铺面的锦盒里透出价值不斐的光线。
光看这样子就知道梁之冰没有一个称职的秘书。单位里里外外就这么几号人,并没有给任何一个领导配专门秘书。张平是办公室主任,也就是秘书的头,手下虽然有6个人,却只有一个何川是能摇笔杆子的,其他人全部搞后勤。这两个人成天应付着领导们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哪里还会有闲暇去顾及他们办公室的卫生。

我和李军的“光临”对梁之冰来说,当然是个意外。他办公桌前有两张椅子,后背和底座因为无数前人的光顾而变得发亮。可椅脚难掩风霜本色,和其他所有的家具一起“同屋合尘”。我和李军一人一张坐下来,梁之冰把嘴巴里的饼干用力咽下去,喝了口水,问:“小陈、小李,有什么事吗?”
李军从坐下开始,就摆好了不准备讲话的架势。我无法得知他是不是在精神上支持我,反正我的发言是必须的。
“我和小李是想问问梁主任,我们的就业协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搞得李军也奇怪起来,转过头狐疑地朝我看。梁之冰当然一头雾水,说:“你们已经上班4个月了,怎么现在来问协议有什么问题呢?当然是没问题的。”
我摆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说:“哦,那就好。我们想,都4个月没有发工资了。宫海波说报告早就打给您了,但您一直没有批复。我们还以为是协议上关于工资待遇方面有什么问题呢。既然这样,那就没事了。不好意思啊,梁主任,耽误您办公了。”
我说完,作势要撤。梁之冰急忙制止,脸上浮现我期待已久的尴尬表情:“你说什么?你们的工资4个月没有发了?”
李军赞助了一次点头。梁之冰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拿起电话就往张平的办公室里拨。何川接的电话,说张平去北京出差了。梁之冰气急败坏地说:“你打他手机,叫他马上打电话回来!搞什么鬼,就进了两个大学生,工资到现在都没搞好!宫海波呢,叫他马上上来!”
俗语里面把鬼分成若干种类。被吊死鬼、大头鬼找上门的人,该是什么反应我无从考证,但看看梁之冰的样子,就知道被讨债鬼找上的人有多么难堪。我听他叫宫海波上来,心叫不妙,这个照面是不能打的。当机立断,起身告辞。李军更是如同逃难,低着头“哧溜”就闪了。
世界上的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谬,明明有理的是你,偏偏张皇失措也是你。

事情后面的解决过程就“润物细无声”了,几天后工资发了下来,张平则被梁之冰在电话里给狠狠教训了一顿。李军觉得同时开罪了宫海波和张平,心下甚是惴惴。我想他在心里必定有些后悔去索要工资,毕竟他不手紧。甚或他还有点生我气,觉得是我拉他在搞势。不管怎么样,这场闹剧闹的双方都不好过。
对于宫海波,那时的我远没体会到他的扎手,后来倒是听说他被我给唬了一跳,用老爸的话说,就是让他知道了我这么不好欺负。我起先没想到这事会连累张平,这令我觉得非常麻烦。张平是我的直管领导,我定岗分配为他的助手,他干什么,我就要协助他干什么。
现在我到这单位,还没帮他干过什么大事,先给了他一个“惊喜”——要知道,张平是梁之冰面前的红人,很少受训的。
于是等张平回到单位,我就千方百计想躲开他一阵。可惜,手上有工作要向他交代,只好硬着头皮到他办公室去。心里想着最好他办公室有其他人在谈事,我只要把文件一放就能跑,偏偏办公室里就他一人,趴在那里写字。还没等我走到他身后,他转过了身。我只觉得头皮发麻,心里说:“完了完了,要算帐了。先下手为强,找点话来先开口。”
于是把心一横,看他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嘴巴里不知道怎么就冒出一句:“张处,你穿那么整齐,要去喝喜酒啊?”

张平愣在那里,好一会才“哈哈”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这个男人脸上居然有酒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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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张平和我只说了一句话,那就是“以后有什么事,你就直接和我说好了。”
就这一句,我已经吃到分量了。在机关里,最要紧就是管好自己的嘴巴——好话一定要经常说,即便听的人知道这些个甜言蜜语不是真心奉献,心里也必定受用。言辞切忌过于肉麻,这倒不是人不喜欢听肉麻话,只是过于肉麻会落人话柄,且倾向性太强,万一你奉承的那个谁某天倒了,就凭当初那些个过于露骨的好话,你就难逃干系。因此,朴实无华式的好话是上品,诗词歌赋式的好话是中品,阿谀奉承式的好话属下品;

难听的话要看准时机说,平时没事别老说,说多了人家只当你爱发牢骚、嚼舌根,听过也就算了。与其这样,一定要在关键场合、关键时段发力,务求一击必中,一刀致命。如若没这把握,至少在开口前先要找好退路,以免冲的太过,收不回来,被人当成出头鸟给白打。收放自如向来是高段的修养,所以修炼到这层面的很少。换言之,没到这份上,千万不要盲目发力。洋人有训,能量守恒,发力一分、元气耗损一分,忍耐为上,不要觉得忍耐过于憋气,应当将其看作修炼内功的上等途径;

如果是自奉为正人君子的,违心的好话不屑于说,难听的话又不善于说,那么只好选择不说。不说也是有学问的,并不是叫你面无表情、铁板一块地坐在那里待人供奉,而是要学会微笑。以我老爸为例,通常不想发表意见的时候,任凭别人说什么,都不开口。别人示意他说,他就微笑,笑得含蓄而意味深长,且笑够三秒以上,然后用尽量缓慢的语速,沉稳有力地说:“情况大家不是都说了么,怎么决定还是听党组意见吧”。这样的发言方式既显得他大方得体,又不喧宾夺主,加上之前的微笑,无论职位高低,都会令说话人平添一份莫测高深,因此是上上之选。当然,不同场合要懂得随机应变,不能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笑容也要多加点感情进去,笑成职业化了不但缺少了杀伤力,还会流于阴险,得不偿失。

这些基本理论都是老爸从小言传身教的,我看在眼里,自然记在心里。小弟虽然不屑于搞这些勾心斗角的把戏,可是以其天资聪颖,他也未必不懂得应付。
我这次的发力只能算是小试牛刀,时机和场合都还算过的去。但是方法和对象选择上明显有欠考虑。张平的话虽然多少带了些不满,但听得出来,他并没有在我面前打官腔。他自然流露的这一点点真实,已经让我受宠若惊。
要知道,机关里实在有太多的“君子剑岳不群”,这让我对谁都客气却是对谁都不敢亲近。脸上笑笑的人比脸上黑黑的人可怕很多,可这个道理光在心里默念再多遍也没有用。只有在此后的某一天,我豁出去彻底地栽倒了一次,才真正体会到了“人心”两个字是怎样的无底深渊。

张平的息事宁人并没有停止我的闯祸。虽然我在十月份因为做了一份出色的会议记录而在单位一炮走红,但这点光环马上被十二月份的那场洋相给冲刷得无影无踪。

十二月是我最喜欢的月份,因为这个月里有一天是我的生日。尽管我的年纪在新新人类看来已经算得上七老八十,可是我仍然没有从喜欢吃蛋糕、吹蜡烛的俗气热闹中解放出来,相反,还很热衷。再说,这是我参加工作后第一次过生日,怎么的都有点纪念意义。更何况我那些同学都因为沉浸在能够自食其力的愉快里,纷纷许诺要在我的生日里花下血本呢?
不太有女人愿意承认自己是物质的,但没有女人是完全不喜欢物质的。

生日的前一天,天阴有雨。
单位里通知说晚上要加班。我们这个单位的职能里,有一项是系统内的培训、考核,因此,每年都有培训和考试的任务。考试完了当然要改考卷。照说这种业务,其他单位,例如人事厅,要么成立考试中心,要么就委托高校进行,没有一个单位还像我们一样,自己出人手在那里折腾的。
所谓千做万做亏本生意不做,这里面当然是有玄机的。改考卷是发福利的一种途径,之所以把试卷留在自己单位里改,就是因为凡参与改卷的,每人按所改份数算钱,改得多、拿得多。没人会和钱过不去的,于是通知加班,自然是一呼百应。
为显示改卷工作的透明性,参加改卷的全部集中在会议室进行。这天晚上一共来了12个人,分成四组。我和李军、宫海波分到一组。宫海波是前辈,容易的客观题当然要让给他改,后面的主观题则由我和李军来啃。
机关里做事,什么都可以闲着,就是嘴巴不能闲着。这十几个人聚在一起,默默无闻地埋头苦干自然是不可能的。何川、江明、刘小莉和宫海波轮流讲段子,从素的讲到荤的。被人提醒说还有陈丹这个“姑娘”在场后,他们又讲回半荤不素的所谓“五花段子”。这种场合,我自然不好发言,只能在他们声情并茂地讲完之后,给个半咸不淡的笑脸。
李军在梁之冰面前噤若寒蝉,在这种场合可不怯场。他们每笑完一场,他都起身给诸位添水润喉。当然,添水也不是默默进行的,他时常会喊上那么一嗓子。喊的都是内地的摇滚,什么“我无地自容啊……”唱完必定是有人喝彩。整个加班场面和民国时期的戏园子差不多。

张平不太说话,有时候冷笑着抽抽烟。他的不说话,更坚定了我不掺和的决心。于是脸上给着笑,手上不停着,一本一本改得飞快。
可改卷实在是件无聊的工作,再怎么专心致志也敌不住那几个歪歪扭扭、不成体统的字迹刺激。这些卷子上的答案大同小异,卷面风景却风格迥异。字体有大有小,笔迹有浓有淡;有的一气呵成,有的反复涂改;有的白纸黑字,有的百孔千疮。加班开始的两个小时之后,这些都成为了我怠工的借口。
于是,我开始偷懒:看字迹清秀、卷面干净的,就心旷神怡地写个高分;相反,那些乌云盖顶、张扬跋扈的卷子,就咬牙切齿地给个低分。我心想这批卷子一共有一万多,能在月底改好已经很了不起,准保不会复查。再说这些人的答案相去不多,我是凭前几百张卷子的整体得分看着给的,误差不会很大,出不了事。
我自作多情地给自己宽着心,手上的速度自然是越来越快。宫海波改的是“ABCD”的客观题,想不快都难。李军看我们俩都那么快,生怕落于人后,也加快了速度。到了九点钟,那些嘻嘻哈哈的“段子王”还没干掉一半,我们这组已经大功告成了。

等我喊出“我们批好了”这话的时候,其他人才感觉到了夜色深沉。那一瞬间,非常安静。李军把卷子叠好,交给了综合处负责考试阅卷的汤宏伟,汤宏伟半开玩笑地说:“那么快,不是乱改的吧”。李军陪笑脸说:“怎么会,怎么会。”
我环顾四周,看“段子王”们都开始兢兢业业了,心想是不是该帮帮他们呢?可这念头转了不到一秒钟,就被强烈的回家欲望给冲淡了。小弟对我说,他今天晚上要用电脑做张很大的画像给我,这个诱惑可比在这里凄风苦雨地折腾有意思多了。恰好宫海波起身向大家告退,我和李军顺势也就开溜了。
走出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了一阵杂乱的话音,说些什么,听不清楚。谁在说,也听不清楚。
之后的事情发展充分说明,在机关里流传的所有风言风语,从来都是找不到源头的无头公案。

回家之后,并没有看到预期中那张独一无二的画像。小弟的房间门紧紧关着,一问老爸才知道,老妈又因为周期性不满小弟这样毫无目的的画画生涯,和小弟吵了一架。其实我小弟从小就学不会怎么和人家争辩。所谓的吵架,也就是老妈在他紧闭的房间外面大喊大叫,他在里面以不变应万变罢了。
这样的单方战争已经打了20多年,真不知道这一老一小怎么还没玩腻。
我敲敲小弟的门,“陈恭、陈恭”地叫了两声,里面没反应。圆场打不成,自然更别提什么画了。我兴味索然,草草洗漱了一下,就着外面的雨点声,心慌意乱地睡了。

生日那天,依旧阴雨。好在我那些个闲不住的同学已经安排好了一晚上的节目,所以心情还算轻快。小弟早上起来又和没事人似的,笑眯眯地和我们吃饭,老妈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我和他一起蹦蹦跳跳走出门外,谁都不说昨天的事,这已经成为了我们二十多年的习惯。
跑到单位里坐定,想起张平叫我做的一个报告昨天已经拟好了,比他交代的时间提早了两天,于是马上打印出来,准备交差。心想这报告交上去必定会被他表扬,也算是生日的早上讨个好彩头。
我这么一相情愿地想着,也就这么一相情愿地做了。我捧着报告,三步并两步地前去邀功,刚走到张平办公室外面,就听见“啪”的一声。想必是张平在摔电话机。印象中张平是经常摔电话机的,有好几次摔的还都是他妻子打来的电话。我心想来的不是时候,正琢磨是不是要等会再来,不料宫海波正从洗手间里转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外,便大声招呼说:“小陈,找宫叔有事啊?”
这下没退路了,我只好边打哈哈说宫叔你气色不错,边往他们的办公室里走。张平听见我的声音,立即转过身来,手上拿了一刀不知道什么纸,“啪”地摔在我面前,厉声说:“你自己看看!是不是你批的!”

我吓得浑身一震,定睛一看是昨天我所改考卷的其中一本,心叫“不好”,脸色立即就青了,不敢说话,只好点头。
张平喝道:“你怎么在改的?做这么点小事都偷工减料。你才进来多久?好的没看你学会,这些你倒学的快!”
宫海波凑过头来装模做样地翻了翻,说:“这是我们组批的,不过我批的是前面部分的客观题,前面的题改得没有问题吧。”
对这个人,我第一次感到出离愤怒。上次工资的事情,这次终于让他逮住了机会报仇。我咬牙想:“今天我自身难保,先不和你计较。你今朝落井下石,小心他日有报应!”
张平点上一支烟,用力地抽了一口,恨恨地说:“做人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随随便便往上面画个分数,你觉得很好玩是吧!”
我有点想哭了。可在这件事面前,我分明有错、咎由自取,流多少眼泪都丝毫不值得同情。所以我低头、咬牙,就是不让那些没用的水分流出来。
对于任何一个有做父母经历的人来说,最愤怒的莫过于你越生气就越打孩子,你越打得重他还越不哭。我不知道张平当时是不是这样的心情,他看我只是低头,也不辩驳也不认错,终于勃然大怒,抄起那本考卷,往我心口重重一丢,大声说:“你回去给我全部重新改!出去!”
我只觉得心口一痛,急忙接住那刀笨重的卷子,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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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打电话回掉了那场跃跃欲试的party,灰头土脸地坐在办公室里自食其果。我自认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知道全部重改并不是真的要全部重新改。要是这一遍重改后,每张卷子的分数都和昨晚有出入,那我可真是自投罗网了——这不明摆着自己打自己耳光说,我昨天晚上全部是瞎改的吗?
于是我蜻蜓点水似的挑了这么十来张卷子,象征性地重新捋了一遍,有的加了1、2分,有的扣去1、2分,只对那三张被人处心积虑挑出来“说明问题”的“病卷”认真复查了一下,分别扣去了3-4分不等。
其实我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我心心念念的只是一个问题:是谁要害我!

宫海波固然可恶,但一定不会是他。他昨天是和我们一起撤退的,这样的话,昨天留在会议室的还有9个人。也不会是张平,看他的样子,是人家告状告到他这里的。那么,还有8个人。刘小莉、江明、何川、汤宏伟……
我想不下去了,彻底败下阵来。纵然我大学里刑事侦查学几乎满分,也看不穿那些笑脸背后的阴影。何况,这次是自作自受,因为要逞一时之快,而上交了惨痛学费。
我就这么一边恨着别人,一边恨着自己。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恍然大悟——昨天要是留下来替他们一起改,必定就没有今天这场风波。大家加班一晚上都是500块钱,凭什么你陈丹3个小时就赚到了,而我们要5个小时才赚的到?
想通了这一点,不由得有些哑然失笑,搞了半天是自己把自己给害了。可惜我被张平骂的分不清东南西北,现在脸上纵然在笑,也一定笑得难看而诡异。虽然我依旧心有不甘地想,这么点小事至于这样嘛,但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个汪凼踩得可真是不应该。

为表示我是认真复查过了,快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才小心翼翼地去张平那里复命说,查验完毕了。如我所料,张平并没有再次翻看这倒霉玩意,他甚至连话都懒得说,把卷子拿过来往桌子上一放就不说话了。
我可没修养再去看宫海波在一旁幸灾乐祸的脸,低眉顺眼地就出去了。中午那顿饭当然是味同嚼蜡,耳朵里“嗡嗡”的不知道是耳鸣还是人声,怎么听都有点像昨天回家之前,会议室里传出的那点是非。
吃完饭,我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路过张平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捧着个盒饭,面朝走廊大嚼。张平吃饭向来是全单位最晚的,一般他吃饭的时候,其他人都早去会议室打牌、吹牛、看电视了。
我避无可避,勉强朝他点点头。他把饭盒一盖,含糊不清地说:“小陈,你进来一下。”
我心想,不至于他早上那样都还没骂过瘾,非要中午吃了饭、够了力气再骂一通。可是没办法,他叫了,我总是跑不掉了。只好挪进去,灰仆仆地站在那里。

他把饭盒往垃圾桶里一扔,照例下巴颏一抬:坐。
我照例又坐。
他看看我,叹气。
我想不出该用什么样的反应来应对,只好也跟着他叹气。
他忍不住笑了,说:你叹什么气?
我看他笑了,知道好办了。于是说:你叹什么气,我就叹什么气。
他不笑了,点上一支烟,看着窗外,慢慢地说:小陈,你进来也有半年了。你知不知道机关里最忌讳的是什么?
我猜这个问题是设问句,不用回答,便承上启下地问:是什么?
他转过来盯着我看,一字一句地说:就是不注意细节。
我脸皮再厚都红出来了,不敢再说一个字。
张平叹气,说:“你们昨天一走,里面就开始议论,说你们这俩大学生的手脚也太快了,不知道质量怎么样。你看你多不争气,人家一查,你就扛不住了。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议论的?讲得有多难听?”
我当然不知道,甚至无法想象,就这件事情,能怎么地把我上纲上线。也正因为我的想不到,所以轻而易举地就栽进去了。

张平很快就抽完了这支烟,点上了第二支。他的烟瘾和他的工作能力一样的出名,我进单位一个月之后,只要站在他身边三米开外,就能知道他今天抽的是中华还是利群。
“他们说你手那么松,随便就给高分,保不定是收了人家什么好处。这么小的事情,机关里就能把它说的那么大,我看你平时做事都很小心的,怎么这种事情上这么不注意?”
我能说什么?说我喜欢看卷子上的好书法,还是说我只是急于想回去看我弟弟的好丹青?
张平看了我一眼,说:“我看他们越说越起劲,有人还要叫汤宏伟向领导汇报,只好对他们说,我处里面的人,不用你们汇报,我自己会处理。”
有人还要叫汤宏伟向领导汇报?是谁?当然又是无从考证。若干个月后我才知道,当年江明刚进来的时候,和我犯过一样的错误,被人到梁之冰面前狠狠告了一状。
“谁知道我今天早上才来上班,站都没站稳,就有人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处理你、怎么处理你的。你一定想不通机关里还会有这样喜欢看好戏的人,可我们单位还就是有。没办法,你被我骂一顿,总好过叫汤宏伟去报告吧。”
这么说他早上的大声呵斥,是骂给隔壁那些听众朋友们听的。
张平开始抽第三支烟,说:“有这教训也好,让你也看看机关里人心的险恶,别还像大学里那样天真,以为叫谁一声叔叔伯伯的,就天下大吉了。”
我惭愧,我惭愧。本以为有了老爸二十年的熏陶,我应该算是机关里的一根油条了,今天看来,这油条还在和面阶段。我被张平教训得心服口服,他最后一句话明显是冲着宫海波去的。这样的坦率让我多少有点措手不及,也更加感激涕零。

手机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一听却是蛋糕店送货的,说被武警拦在省府大院外面进不来。那个硕大的蛋糕是为晚上那群饿鬼准备的,早上一脸晦气地居然忘记退掉了。
张平听见我在说“被武警拦住进不来”,便问我有什么事,我老实交代说。今天是我生日,店里来送蛋糕。
张平的眼里居然闪烁出小孩一般顽皮的光芒,饶有兴味地问:你怎么这么大了还和我女儿一样喜欢搞这些玩意啊?
我苦笑说,是啊,我也喜欢搞这些玩意,张处你有没有礼物送啊?
张平板起脸说,敢情我刚才对你说了半天,你没收获啊?
我也严肃起来,一本正经地说:有的,其实真的很谢谢你,张处。
张平又笑了,说,你听进去就最好了,其他礼物没有,我这里只有香烟,你要的话拿一条去。
事情居然就这样雷声大、雨点小地结束了。

晚上回到家,仍然觉得心里怪怪的,喉咙也有点难受。正当心不在焉开门的时候,小弟突然从门背后猛窜出来,伸手就将一桶废纸扣在了我脑袋上。这桶纸五颜六色,全部都是他平时画画打印出来的废稿。我好容易把两个眼睛扒出来,就看见他如献宝似的抱着那幅我期待已久的画从房间里冲出来,画上的那个我正张大了嘴,露出两个龅牙,在那里哈哈大笑。
小弟把画往我手里一塞,抄起个锅勺在脸盆上“哐当”一敲,大声喊道:“恭喜中国籍女子陈丹,从即日起正式步入光荣的大龄女青年行列!”
老妈从厨房里出来,骂道:“陈恭,快把锅勺拿来!害我好找。听你满口都在胡说些什么!”
我把画往沙发上一放,抡起包就追打。小弟这些年胖起来了,不过因为对家里地形熟悉,闪避得恰到好处。
老妈看我们两个追出一团灰尘,地上又全是废纸,气得直叫:“你们长不大啊!看哪天把我折腾死了,叫你们都住在狗窝里!”
老爸则对我们这种喊打喊杀的运动早已习以为常,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地看新闻。

其实小弟只比我小了几分钟,可我是快接近零点生的,于是他就因为这短短几分钟,小了我整整一天。人家都说龙凤胎难养,在我记忆里,小弟的确从小就身体不好。这可能也是父母比较多疼他一点的原因。
小弟最难得的一点就是从不恃宠而骄,而且非常懂事、坚强。他八岁时,先天性心脏病已经发作得很厉害,医生说再不动手术这孩子就完了。老爸老妈都知道,动了手术也未必会成功,搞不好进去了就出不来。
那时候全家看着小弟都是泪汪汪的,可是他自己却好像没事人一样,每天都拿着桶橡皮泥在那里捏泥人。
妈妈问他:宝宝怕不怕开刀?
他说:不怕。
妈妈又说:妈妈想不好要不要让宝宝开刀。
他说:宝宝要开刀。医生说,开了刀以后就不痛了。
老爸把心一横,说那就听陈恭自己的。后来小弟就去做了手术,结果如他名字一样,大获成功。
读初中的时候,我问他说,你那时候到底知道不知道害怕。他说,忘记了,只记得隔壁床有个女的对他说,人死了就不知道痛了,他那时还以为人死了才好呢。
我时常感谢老天爷把我这个双胞胎弟弟给留了下来,如果没有他的存在,我都不知道现在的生活会是怎样。

晚饭后,老妈照例洗碗。小弟的一个外地网友打电话来问路,他便抱着个电话在房间里一边打游戏一边导游。我觉得有必要把今天的事情向老爸汇报一下,听听他的意见,便简略地把事情说了。
老爸的态度比较波澜不惊,只点头说,你今后自己要注意点,你们张处说的很有道理。他能这么和你说,已经很够意思了。
我说我知道了,以后帮他做事会卖力的。
老爸说,你要当心宫海波。
我说,我还怕他不跳出来呢,现在他跳出来了,我以后就会小心的了。
老爸点点头,把报纸端了起来,不说话了。
我并不知道老爸是凭什么判断,我和他一样,身体里流着适合坐机关的血。反正从小到大,老爸对于我的一切,似乎都可以未卜先知、了如指掌。他对于我的信任和期望,是老妈所不能理解的。我们的交流并不多,每次都和今天一样,以一种沉默的信赖结束。
他不说话了,就表示他认为已经把要说的说完了;并且固执地相信,新的一天,他的女儿会做得很好。
我可以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为了老爸,我一定要“可以。”

那么,连爸爸也说,张平今天的表现很够意思,这能不能算是我和他关系的一个转折点呢?
我坐在书桌前呆呆地想,想到他的暴怒、他的笑容和他眼睛里稍纵即逝的顽皮。
忽然小弟在隔壁拔高了声音,只听他笑骂道:“你这笨蛋,你左转、再左转、再左转、还左转,不是转回原地去了嘛,哇哈哈哈……”
我像被人一棍子敲醒——原来转折也不见得是转机,转折得多了,就转回原地了。
我把自己往往隔壁凑了凑,亲爱的小弟还在那里打“爆头”加打电话。

生活真是处处充满玄机和意外。

我站在柳絮扎眼寂寞胡同        谁在弄堂忽然沉默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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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曾看到一本关于心理学的书上说,当你的眼睛专注于一个目标的时候,其他景物都会成为模糊的背景。
过分执着于自己所在的秘书处——这小小的圈子里所发生的事情,让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忽略了单位里其他各色人等组成的美妙风景。好在有些人的存在,天生就不具有被埋没性。当我从“考卷风波”中略微缓过劲来的时候,这些寂寞难耐的人,开始陆续跳进了我的生活。


第一个就是“大头”梁之冰。其实这个人被我忽略是很不应该的,以他在本单位的崇高地位,理应在每个美好与不美好的早晨和夜晚被人经意、不经意地想起。倒是我对于他来说,本来印象还比较平淡。但经过了上次单刀直入的讨债之后,他就对我留意起来了。
只可惜,因为这样而被他留意,注定不是什么好事。在“讨债事件”过去了2个月之后,我随他去了一次座谈会。那次会议参加的全部是处级以上干部,只有我是个还尚处于试用期阶段、无足轻重的闲人。因此去之前,我就很清楚地明白,最要紧就是保持低调。
我的工作是谁都不愿意做的苦差——会议记录。进了会场之后,我就像耗子似的,拼命往人少的角落里钻。好容易坐定,梁之冰却在主位上东张西望,一根手指直戳过来点我说:“小陈,来,坐到上面来!你坐得那么远,怎么听得清楚!”
做惯了报告的干部,向来说话的中气很足。他这一喊,所有的人都朝我暧昧地看——了不得啊,小姑娘被钦点“请上座”呢。
我心里暗暗叫苦,这不是明摆着给我树敌吗?
谁知他的“圣旨”还没完,只听他又说:“你们可别小看了这新来的大学生,看问题很有水平、很能抓住关键的。小陈,上次你向我反映了一个‘无米之炊’的问题,现在工作上一切都还好吧?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反映。”
我死了,我死了。我怎么都想不到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场合,梁之冰作为这样的身份、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一步一步往前面走,心却一点一点往下沉,手上那个杯子被我越抓越紧,可就是没能和电视上那些大侠似的捏出个响来。
老爸之后的评论只有两句话:第一,你想不到他会这样是很正常的。否则当厅长的就是你而不是他了。第二,你们的这位领导身板大、心眼不大。


第二个人是刘小莉。她是我进这个单位最早混熟的人之一,也是这个单位里的活跃元素之一。除了容貌和打扮之外,她能说会道、穿针引线的本事也相当出名。
机关里人际关系的基础是利益。没有利益冲突,能成为铁杆;有共同的利益,能成为联盟(此联盟至目标达成之日起失效);有重叠的利益,会成为死敌;有平行的利益,会成为参照;有不可知的利益,会成为聊伴。
我本以为我和刘小莉之间是属于最后一种情况,即利益不可知,所以相对来说,大家的相处轻松而无负担。老实说,以刘小莉的精明能干,我是暗自庆幸不用与她为敌的。听说她在二把手郑显荣这里的工作做得很到位,所以对这样的人,切记打狗看主、投鼠忌器。

关于刘小莉的风声远不止这些。机关里原本就没有秘密,只要你愿意打听。
在众多女同事里,她算嫁得出众。她的先生是本市一家著名医院的肿瘤外科主任。听说她认识她先生不到俩礼拜,就立即决定甩掉那时的男朋友,和这医生结婚。
绝大多数人都基于强烈的嫉妒而对她的决定表示了鄙夷,指责她是看上了医生的钱。
可她与医生之间究竟有没有爱情,丝毫与人无忧。更何况她早已做了妈妈,且没有家庭不睦的任何迹象。于是又有人开始转向说她其他方面的是非,说她和单位里几个稍微年轻点的男同事关系暧昧。
这令我想到了她和江明在海边的窃窃私语,看来这些传闻也不算是空穴来风。不过我有我的原则,刘小莉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我,我就没有立场去说她是非。有人来和我说,我只管听,不管发表意见,同时还要尽量回避听。

古往今来,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千万不要对这条真理抱有侥幸。韦小宝爵爷说,有些事最好就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寓意是非常深刻的。
起初我以为自己在对刘小莉这个人的立场上站的很聪明,可惜,我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那就是,为什么以她这样的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却一直没有升职;甚至年年请求入党,年年没有下文?


第三个人就是李军。潘长江曾为自己开脱说,凡是浓缩的,都是精品;有种巧克力也曾打广告说,小身材、大味道。在我看来,这都是警告大家所以千万不要小觑了个子矮小的人。
说归说,小看还是归小看。我起初的确是有点不把李军放在眼里的。大家同为托关系、走后门进来的新人,本来无所谓谁会比谁高贵。只是他入行没多久,专业知识上的匮乏开始逐渐暴露出来。甚至有次张平叫他写个报告,他一拖再拖无法交差后,索性在家装病,搞得张平无可奈何。
我这个人书生意气、狂妄自大,喜欢和自己认为有本事的人结交。看他墨水少少,加之上次“讨债事件”中藏头露尾的表现,一甩头就把他划到不学无术那堆里去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虽然眼睛长在头顶上,但还不至于在人格上贬低他,对于李军,我最初还是给予了同事之间起码应有的尊重。毕竟学问这些玩意后天可以补充,人品这种东西是天生注定,挣扎不起的。
可就是这棵墙角的草,却在很短的时间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蔓延了。

首先,是李军和宫海波的关系升温。
据说宫海波对于会计软件的运用是李军手把手教起来的,于是以此为契机,他们的关系迅速前进。但由于这俩都是男人,且宫海波在许多人眼中,那时还算不上是个角色,因此他们关系的好转很快就在单位里失去了新闻色彩和传播后劲。
但我却因为这个消息而着实不安了一阵,因为我和宫海波之间危机重重,连张平都把此人作为防范的对象,可见他必有过人之处。现在李军已经明显站到了宫海波那边,对我来说,这无疑是个危险的信号。

其次,是李军和刘小莉关系的变化。
这件事源于某天我下班之后,郑显荣打电话到我家,叫我帮他去书店买几本书。我的家住在图书大厦的旁边,平时经常帮同事代买书籍,当然也知道识趣地把他们书款的零头抹掉。机关里的人最喜欢就是贪小便宜,这样的好事领导们不可能不知道,我也不可能拒绝。
于是吃了饭,我就去了书店。逛到九点付钱的时候才发现包里没有手机,一回想大概是开会的时候落在会议室的桌屉里了。匆匆骑车赶到单位,看会议室隐约还有灯光,还以为又是哪个失意的丈夫在单位里谋杀时间,冲上楼一把就把门给推开了。
那一瞬间我才知道为什么林冲误闯白虎堂的下场是发配充军——只见刘小莉和李军肩靠着肩,背对着门,脸朝着窗外,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听见有声音,他们立即站开一步,转过头,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我也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们,大家距离那么近,装高度近视已经不管用了。

刘小莉和若干男同事之间的关系,是单位里经久不衰的香艳话题。宫海波平时喜欢在言辞上吃她一点豆腐,还在公开场合表示过,他认为刘小莉是我们单位最漂亮的女子。而刘小莉却不买帐,还曾对我说:“宫海波自认为很英俊,其实是有点马脸的。”
由此,我认为刘小莉的眼光还是很有高度的。所以,当我无意撞到她和李军的亲密,着着实实、狠狠吃惊了一把。
进退两难,只好迎难而上。我迅速把眼睛面积缩小,四下张望说:“郑主任让我帮他买几本书拿过来,怎么?他回去了?”
其实我的心已经含在了嘴巴里,说不出更多话了。拿刘小莉的靠山郑显荣来为自己壮胆,是我脑子里唯一可以搜罗出的办法。果然,她脸上的表情出现了几分忌惮,故做镇静地说:“没有啊,郑主任没来过。你要不去他办公室找找?”
李军这没用的显然慌了手脚,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什么话也不说。我有了出去的理由,已经达到了目的,和刘小莉说了声“谢谢”,手机也不找了,转身就走。
临走,我没有帮他们关门,以表示我没有看见任何不正常、和见不得人的场面。
我并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起过这段奇遇,直到有天李军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夹被几个游手好闲的人无意点开,一批他和刘小莉的照片公诸于天下。于是刘小莉破釜沉舟,索性天天和李军出双入对,那都是后话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觉得那天遭受这突如其来的惊吓,真是半点都不值得。

最后,是李军和梁之冰之间的关系。
由于李军在业务上的无所事事,许多人都认为梁之冰对李军是不太满意的,更何况梁之冰曾不止一次在公开、不公开的场合问单位其他同事说:“你们可知道李军最近在干些什么?我怎么觉得单位里所有的事情都和他无关似的?”
我个人认为梁之冰的这种提问方式若不是故意给李军难堪,就是在为难被问到的那几位仁兄。这样的问题,叫人如何回答?结果就是汤宏伟等几个做惯了滥好人的,略微帮李军捏造了些事务,更多的人则是一问三不知,心里暗暗地就把李军打进冷宫里去了。
不过这所有的一切都因为一个女孩子的电话而改变了。
一天下午,一个女孩子打电话到秘书处,说要找李军。新来的机要秘书王东接完电话,神秘兮兮地跑到我办公室,把门一关,低声说:“小陈,你猜刚才谁找李军?”

我的办公室在走廊拐角尽头,对门是每周五才开放的图书室,左边是杂物间,和我一间办公室的周美丽又刚好产假一年,所以我一人一间,四下无人,具备隐藏秘密的一切外部条件。
我摆出一张无所谓的笑脸说:“谁啊?他女朋友吧。”
王东露出一个难以琢磨的表情,低声说:“是梁敏,咱们梁主任的女儿啊!”
我心里一紧,脸上还保持着无所谓,装成满不在乎地问:“哦,是嘛。他们认识的啊?”
王东的表情可是相当在乎了,他又艳羡又不甘地说:“好像刚刚认识,说是李军帮她买的那个电脑出了问题,请他帮忙去家里修。好小子,看不出手伸得那么长,居然伸到老大家里去了。哼,这个电脑也不知道收没收老大的钱,搞不好是白送的都有可能……”
我心道:你说的就是我想的。不得了,不得了。
王东看我的表情,失望地说:“原来你也不知道啊……”
我笑笑说:“我怎么会知道?他又不会来告诉我。”
王东赔笑说:“小陈妹妹你的工作表现可是绝对没话说,他和你一起进来,搞这种歪门邪道我可看不惯。听说我们单位刘小莉他们几个家里的电脑都是李军给买的,他这种搞法,年底总结的时候,可能会拉很多分呢,我可真替你不值。”

王东和宫海波一样,是转业干部。但他当兵的时候,级别不如宫海波,只是个连长。年纪轻、资历浅。因为受了“同行是冤家”的古训影响,他来了单位不久,就在和宫海波的关系上出现了问题。别看他对谁都客客气气,但很明显是个心思过于敏感的人,虽然不难相处,但并不能深交。
他这么显山露水地说话,无非是想拿我的手去敲李军的头。我心想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于是淡淡地说了句:“鱼有鱼路,虾有虾路。大家走的路不一样。至于那些分不分的。他要,就让他拿走好了,我们反正是凭本事吃饭。”
王东的表情益发失望,觉得这趟白来了。
我当然不会让他空手而归,于是不忘添上一句:“不过小东哥你怎么关心我,真是谢谢你了!你进来没多久,工作表现就那么好,不管别人怎么样,我觉得这年底的分怎么都该是你多啊!”
这种小陈妹妹小东哥的称呼实在是过于寒冷,只不过这也是搞好人际关系中必不可少的一条捷径。有人吃这套,你就得配合他唱这出。反正年轻女子的嘴巴甜一点还划不到作风问题的地界上去,冷点也只好让它去冷点了。
王东果然面色转和,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王东走之后,我一个人发了会怔。事情发展到这步,我的确不能再继续这样听天由命了。不管李军现在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抑或是这个王东不甘寂寞地蠢蠢欲动又是所为何事,反正在我看来,同为新人,我那点小聪明和豁得出去的嚣张已经不够开销了。
无庸质疑,现在是我需要在单位里寻找一个靠山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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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哪个单位是团结一致、铁板一块的,里面必定分帮分派,结党营私。所以在机关里生存,最重要的就是要站对边。
我们这个单位,虽然说是一正两副,但郑显荣在和梁之冰的交锋中明显处于劣势,苏眉的脸上更是写着“摆设”两个字。梁之冰当政的集权色彩是非常浓烈的,郑显荣只好在分管的党务工作中尽量推陈出新,不厌其烦地搞些学习啊、交流啊、写体会之类的事情提醒我们他的存在。
但郑显荣对自己目前的处境并不认命,同时,对自己这个副职的“郑主任”头衔表现出了强烈的不甘心。他几乎抓紧了一切机会在渗透自己的影响,统计处的处长向国安以及刘小莉、宫海波他们几个,明显就是倒向郑显荣这边的。
只可惜,这些人的地位是“在野党”,并不是我投靠的理想选择。我的大前提,应该是要站到梁之冰那一边去。要小心防备宫海波,并不是要和他站到一边去。刚好相反,应该是和他保持距离,同时得找一个压得住场面的人来震慑他。
张平在单位里的位置虽然只是一个中层干部,但他这个处长的分量仅次于梁之冰。他距离梁之冰最近,也距离我最近,手中握有的实权甚至超过了郑显荣和苏眉,加之处世老到圆滑,不怒自威,所以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我锁定的目标。

起初,我接近张平除了上述利欲熏心的理由之外,并没有掺杂多少感情因素。虽然我不否认在试卷这件事上,我很感激张平,但拿私人感情来办公家事情,是最愚蠢的错误之一。
张平是工作狂,每天早上倒不见得来的多早,但晚上经常在办公室里通宵达旦。要接近他,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晚上帮他加班。
以我这样的性格和外型,如果不是自己有强烈愿望要找个感情伴侣,一般是制造不出艳遇的。和大学里那个人“再见”之后,人家化悲愤为力量,到北京读研究生去了,我则开始了光棍一条的生活。所以休息时间可以由我自己完全支配。
我把这个意向和老爸表达了一下,老爸表示了赞同。小弟让我每天加班回来顺便给他带夜宵,被我一顿胖揍。老妈知道后有点欲言又止,我知道她一向认为我与其在工作上有所作为,还不如找个好老公更为实际。
别看我这个人条件不怎么样,在感情方面还是很挑剔的。再加上从小受到伟大的中华古代文明影响,一心想要找个淡淡含笑、脉脉含情的。可惜这样的合适人选不多,外面又漂亮又有钱的美妞却遍地都是,明摆着就是争不过人家,所以只好在工作上去和人争一长短,免得两头踏空。
父母眼中自己的孩子都是出奇优秀的,所以上述理论和老妈是说不通的。所以只好借老爸去敷衍她,自己躲在幕后免得和她正面冲突。
只会和父母过不去是最无能的表现。


再完善的理论都需要付诸于实践。
决定接近张平之后,我每天下班都会装作无意似的路过他的办公室门口,问他晚上加不加班,要不要帮他打个盒饭。当然,时间一定要稍微迟点,尤其是要等宫海波和何川都回家之后。
起初,张平对帮忙打饭的建议总是来者不拒,但一问到他晚上加班要不要帮忙的时候,他总是予以了回绝。张平的拒绝并不是那种官腔十足的婉拒,而是直截了当、干干脆脆的俩字:“不用!”
讨好一个人的关键就是要自然,开头的时候千万不能勉强。
他拒绝,我就不再问,帮他打了饭之后,告诉他我在办公室看书,要是有事可以随时叫我。说完,便帮他把饭盒什么的摆好,门关好,自己回到办公室里守株待兔。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礼拜,张平始终没有找我帮忙做事。可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我发现原来在此之前,他晚上都是空着肚子在加班的。所以当我有天因为一个忘乎所以的电话而晚去他办公室的时候,我竟然发现他坐在沙发上发怔。
“我当你回去了。”张平有气无力地说。
“怎么我不帮你买,你就不吃饭啊?”我看他这副样子,竟然觉得有点好笑。
张平不说话,拿烟点上,说:“你再不去就没饭吃了,我是习惯了,你自己别饿死了。”
这天我没有到只有残羹冷炙的食堂里去消灭那些“回锅大排”,而是跑到单位外面给张平买了二十个热乎乎的煎饺和一碗蔬菜汤。我知道,一个在不知不觉中被宠坏的人,当他忽然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依赖得离不开了。


这个世界上有个词叫做“切入点”,这是告诉大家,解决任何事情都需要找到那个可以让你渗透的端口。
张平的“切入点”就是帮他买晚饭。终于在一个月之后的某一天,当我把盒饭交给他、准备回自己办公室杀“蜘蛛纸牌”的时候,张平开口说:“那个报告你帮我打一下,我有点累,想歇会。”
我们这个城市在古代有个“人蛇情未了”优美神话,现代演绎了之后,只留给大家一首耳熟能详的主题歌“千年等一回啊,等一回”。这句歌词用在当时的我身上,实在是太合适不过了。我尽量不动声色地把稿子接过来,飞快地打起来。张平坐在一边的沙发上,一声不吭地慢慢吃饭。
这是张平帮梁之冰在省政府常务会议上拟的发言稿。张平的笔头在我们单位无人能及,梁之冰对他的依赖程度不言而喻。我恨不能有黄药师夫人的本领,快速掌握给领导写稿子的要领。当然这些不过都是妄想,幸而妄想不影响打字速度,我在那里“啪啪”地揍着键盘,吃完了饭的张平竟然在沙发上歪着了。
大约一个半小时之后,我完成了工作。张平歇在那里还没有醒,我看他脸色灰暗,想必一定是累的厉害,便没有叫醒他,收拾了他吃好的饭盒,跑出去扔了。等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他已经醒了,正在翻看我打印好的稿件。

“你打字很快啊。”张平看着稿子,头也不抬地说。
“我是上网上多了,打字就快了。”作为新人,谦虚是必要的,而且一定还要有合理的外衣包裹谦虚的光芒。
“上网多打字就快?你上网都干些什么?”张平眼睛里难得一见的顽皮光芒又闪出来了。
“哦,看看新闻、找找资料、写点帖子、聊聊天。”最冠冕堂皇的理由理所当然要放在最前面。
“写什么?帖子?”张平把手里的稿子放下了,专心致志对付我说的那些“新鲜玩意”。
我心念一闪,想来张平是个搞文字的,必定对写点东西有很大兴趣。于是详细描述了所谓写帖子是什么的干活,
张平听到关于“人气和回帖”的时候,显然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问:“真的嘛?真的会有那么多人看你写的文章?还在下面评论?”
我用尽量诚恳的语气说:“当然!张处你那么好的笔头,写的东西一定很有人看,人气一定很旺!”
张平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喜滋滋地说:“小陈,我可不是吹牛。我上学的时候写的东西,还发在校刊的第一版呢,那时候可是被当成范文在全校各个班级传阅的。”
我笑着说:“那是当然,看你现在写的东西就知道啊。”
张平的脸突然有点红,不好意思地说:“哪里哪里,官样文章,应付应付场面的。”
其实我这句话是真心夸他的。张平的文章虽然是官样文章,但不打官腔,观察问题的角度比较客观、全面,有广度、有深度,这是得到公认的,也是我真心佩服的。但是作为秘书,文章写的再好,都不能摆脱幕僚的阴影,永远不能为他带来成就感,这是每个秘书的悲哀。
所以,他真心怀念的,仍然是校刊上的那篇“范文”。

那天我和张平聊了一晚上无关紧要的事,他的脸色由灰暗变作红润,声调由低沉变为高亢,不时哈哈大笑。繁忙的工作使这个中年人的生活远离了太多太多的新生事物和生活乐趣。所以当感知到自己的身边竟存在着这许多的鲜活元素时,他开始变得像一个刚放暑假的小学生,洋溢着一种迸发式的快乐。
同时,我的打字速度也牢牢烙进了张平的脑袋里。于是,我的加班任务开始接踵而至。
伴随着加班的次数增多,我们交流的内容也日渐深入。
我发现,张平是个拥有着强烈反差性格的人。白天,在人前,他以一个极其世故的老机关的姿态,应付着各种各样的人和事务,处理得无懈可击却又没有多少人情味。晚上聊天的时候,他会比较轻松,和我谈单位里形形色色的人和在我进单位之前所发生的各类匪夷所思的事件。他毫不掩饰地发表带着强烈主观色彩的评论,宣泄着自己的爱憎。
一方面,我很乐意听他说话,因为我毕竟是个凡人,总带着喜欢窥视他人隐私的好奇;另一方面,我又没有忘记“知道多、死的快”的真理,害怕自己哪天一个不注意就把这些事情给兜了出去。
更重要的是,张平在我面前的毫无顾及使我慢慢由受宠若惊变得心慌意乱。我发现,他的观点正在影响我的观点、他的爱憎正在变成我的爱憎。我觉得思维被他逐渐影响、同化,白天在单位里做事、说话,也变得和他同声同气。作为他的助手,我们越来越默契。我们甚至都不需要说话,他丢一个眼色我就知道该不该说话、该说什么话;早上路过他办公室,看一眼他的脸色我就知道今天是诸事不宜还是大利东方。
终于有一天,当张平叹气说:“这些话我不和你说,我都不知道能和谁去说”的时候,我脑子终于乱成了一锅粥。
更要命的是,他说完这话,朝我看了一眼,我这才发现,他竟然长着一张那么好看的脸。

我心一沉,知道这下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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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有人说,一个人在感情上出轨,必然导致行动上的出轨。
依这判断,张平和我没有任何形式的出轨行为,但我明显已经越来越管不住自己。
张平的家庭生活充其量只能算平淡,不能算不幸福。他有个女儿,他说起女儿的时候两眼放光。当然,他还有个太太,他和太太讲电话的时候,每次都很不耐烦。碰上心情恶劣时,还会砸电话。
所以他太太的好脾气在我们单位很出名。
这些事情原来都不关我什么事,可现在,全部都堆在我脑袋里乱哄哄地闹腾。

张平是个冷静的人,他的冷静时常使我望而生畏。因此,当我确认自己的思维已经向着最不应该去的地方延伸的时候,我只能希望借助于他的无动于衷来扼杀我自己无力控制的感情。
其实我并非没有为此进行过努力。起先我采取了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连着几天晚上按时下班,回家吃饭。尽管心里会想到张平是不是饿在那里,但我知道他饿极了最多是胃疼,而我再这样下去,那毛病可就是致命的了。
可是张平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晚自修式的聊天。在我回家吃饭的第四天,他打电话到我家里,叫我晚上没事的话,就去单位帮他做点事。可当我赶到单位的时候,却发现并没有繁重的工作,他只是叫我帮他理了15分钟的文件,就坐在沙发上,如常和我聊天。
我不能不承认,我喜欢和他聊天,也曾非常享受他和我说话时流露出的惬意表情。不过这些感觉越来越让我感觉到自己的心术不正,使我平白无故地就会心乱如麻。

于是我只好再采取第二个办法,放出风去告诉老妈,有合适的男朋友人选不妨介绍几个给我,好转移我的注意力。
可惜,相亲的结果并没有和老妈做媒的热情协调一致。我没有给那些人任何机会,反过来说,也没有给我自己任何机会。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罗列着他们那些所谓的“缺点”,虽然我从头到尾也只见过他们一次:什么太矮、言辞太笨拙、性格太张扬、小节不注意等等等等。当我拒绝了第4个硕士的时候,老妈压抑已久的愤怒终于喷泻而出。还没等我数落完那个硕士的“不良表现”,她已经冷冷地打断了我:“你在寻我开心是吧?”
“没有。”
“没有?帮你找了那么多个,你说矮,我就帮你找高的;你说张扬,我就帮你找内向的;你说没学问,我就帮你找硕士、博士……你当你自己是什么?明星啊,富婆啊,青春啊,靓丽啊?我告诉你,你就快成一个老姑娘了,要长相没长相,要年轻不年轻,脾气又差、气量又小,还一个劲在那里挑、挑……”
当父母把自己的孩子贬低得和空气里的灰尘一样毫无价值又惹人讨厌的时候,他们的愤怒程度可想而知。老爸坐在沙发上不吭声,脸色非常难看。小弟从房间里出来,拉拉我的胳膊,示意我到他房间里去避避,谁知正好被老妈逮住,大喝一声:“陈恭!你干什么!想叫你姐姐和你一样,和我冷战是吧!你给我出来站好,我还没说你呢。你上礼拜去上海搞什么漫画展览,和家里打招呼了没有?你跟你爸爸要了5000块,都用到哪里去了,你倒给我说说清楚……”
我只觉得晕头转向,妈妈的呵斥声在耳边绵延不绝地伸展开来,使我无处容身。小弟乖乖地站在我旁边,采取了一贯的“非暴力不合作”态度,任凭老妈发泄着对我们这俩“没承担、不成功”活宝的滔天不满。
真是作茧自缚、自作自受。

你的领导是不是真的对你好,不看他平时对你的脸色、不看他有意无意对你透露出的信任和无戒备,最要紧是看关键的时候他帮不帮你说话。
在上述两个方法全部失效之后,我只好怀着一种复杂而微妙的心情把宝押在了年终考评上。我对自己说,如果在考评中我默默无闻,那么就说明张平没有为我出力,我的自作多情就应当就此打住。如果我有所斩获,那一定不是老天开眼,而是得贵人相助。到那时候我再肯定张平对我的另眼相看也不迟。
其实作为试用期未满的新人,在许多事项上根本连参评的资格都没有。因此,在第一年的考评中一无所获是正常的,有所收获反倒是奇怪的。正因为这答案早已不言而喻,我这自欺欺人的念头不过是让自己趁早死心而已。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自己再怎么迷迷糊糊,都不要以为其他人和你一样也在梦游。
年底将至前的一个下午,中级以上干部全部在会议室学习,我们这些喽罗便好比放风似的在办公室里摸鱼。
王东看似无意地转到我办公室坐了一会,先是不着边际地神侃了一阵,看看左右没有什么人有踱过来的迹象,便换了一张面孔,压低了声音说:“小陈妹妹,了不起啊,张处那么看重你。”
俗话说做贼心虚、放屁脸红,我本来端了个报纸在那里看花边新闻,被王东这没头没脑地吓了一跳,好容易才挤出一个很不自然的笑容说:“小东哥你说笑了,哪里的事。”
王东看我的表情,正中他的下怀,拿出又羡慕又嫉妒的口气说:“别谦虚嘛,那么要紧的稿子,拟稿人的名字张处可是填的你哦。这在我们单位可是绝无仅有的事,你说,是不是领导特别看重你?”
王东来我们单位比我还迟,偏偏还用上了通晓古今的口气,实在是有点夸张。我听他说的只是稿子的事情,大大地松了口气,习惯性地谦虚道:“那是领导给我一点工作积极性罢了,哪有看重。要说看重,当然是小东哥你了。你看看,党组会议,我们连听的资格都没有,您可是每次都参加啊,直接进入决策层了!”
机要秘书参与党组会议的记录,是定岗、定职中很正常的事,我拿出来猛夸他,其实是迎合了王东在单位里渴望被人重视的心情。
在机关里,转业干部的身份总是比较尴尬,他们的脸上或多或少都会被人贴上“没文化、大老粗”的标签。尤其是北大的教授贺卫方撰写了一系列类似《转业军人为什么不进医院》的论文,抨击了关于转业干部进法院等专业技术部门的制度之后,那些心态不正的老机关们更加有了攻击转业干部的论据。所以,在我这狠狠一夸之下,王东马上就忘乎所以起来。
“小陈妹妹,这可不是我乱说,张处在局务会议上可没少夸你。梁主任、郑主任和苏主任,没有一个不说你好的。工作又勤快、手脚又利索,你帮张处弄的那么多稿子,已经有很多写的是你主办了。不说别的,你看看张处那张包公脸,只有和你说话的时候才是笑呵呵的,我们这些人不知道多羡慕呢。”
我心里连连叫苦,心想,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在这里拼命说张平对我好,我又不知道该怎么把心收回来了。
王东浑然不觉,还在那里唠唠叨叨地说:“小陈妹妹,我就有你一半能干就好了。以后我的工作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的,还要你多多提点。”
我觉得我都快要哭出来了,这要命的真是不该说什么他偏说。“我们这些人不知道多羡慕”,还有谁?王东这人嘴巴那么大,好像人造卫星一样,略微听见点风声就是宽屏直播,天知道他还和谁说过?
再说这要奉承人,也别把我抬得那么高啊,我这人向来是除了诱惑什么都可以抵抗的,这一不当心当真了怎么办?看他的口气,是不是大家都知道张平和我的关系不错?他们都是凭什么判断的?仅仅是几个主办稿?还是……不要想不要想,想下去可真可怕。
王东回去之后,我心灰意懒地坐在办公室里,有种前功尽弃的感觉。我发现自己与其说是找靠山成功,还不如说是掉进自己挖的坑里去了,依现在的情况看,我还在一个劲的往自己头顶填土。
思前想后,这世界上也没有什么事情是光靠这么想想就能解决问题的。我只好把心一横,把刚才王东的话全部当成他编出来回应我刚才夸他那些话的“礼尚往来”,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当真、千万不要当真,还是年终考评见分晓吧。

在机关单位里工作的人只会在三件事情上拼个头破血流。以前第一件事就是福利分房,但现在这个制度已经变成了货币分房,于是排序开始逐渐靠后;另一件事就是职位升迁,但这件事并不是年年都有,因为要想升职必须有足够的任职年限作为资历;于是最后一件事——年底考评就成为了每个单位如同央视春节联欢晚会那样年年准时上演的精彩大戏。
在宣布年底考评办法的大会上,我和李军一起被点中直接参与票选等评选事项的操作。其用意非常明显,那就是我们这俩新人没资格参与任何评比,因此是最佳的中立人选。评比优秀公务员的过程极尽繁复,要每个处先推荐两个候选人,再由党组在其中决定六个正式参选人作为投票对象,最后再以票数高低和其他综合情况的考量,最终决定哪四个人修成正果。
其实说穿了,搞的那么复杂,无非就是为了平衡各处利益。免得出现所有的优秀都集中在一、两个处里,使他们优秀得不能再优秀罢了。

我和李军的任务不过就是收集各处推荐人选的名单、计数以及最后投票的唱票、总结而已。整个工作过程不用加入智力因素,只要管住自己的嘴巴。
宫海波从评比一开始就异常活跃,四处打听。嘴巴上说得是越来越无所谓,心里却是越来越有所谓。因为我的“身居要职”,直接接触第一手材料,他对我的态度明显殷勤了起来。虽然李军早已是他公认的哥们,可梁之冰、郑显荣他们对李军的评价总是让人觉得此人不甚可靠,因此,宫海波开始牢牢盯上了我,每天都到我办公室里来探口风。
同时出动的还有刘小莉,她开始有意无意地送东西给我。我推了几次后,她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我也不好太下她面子,只好收下了几件相对便宜的东西,并在到手后不到1个小时内,转手送给了王东和宫海波。
好在得票的结果在我看来是皆大欢喜——张平一马当先、宫海波和刘小莉也未落人后。听说前两年的评比结果是“亲梁派”大获全胜,看今年的架势,轮也要轮到“亲郑派”了。又听说张平的票数年年都是第一,光看这点,他已风光无限。
对于大局已定的结果,自然是可以用来做顺水人情的。宫海波我向来吃罪不起偏偏又老是开罪,所以要殷勤点向他透口风;刘小莉这里也要安抚,免得她老惦记上次被我撞个正着的事;至于张平那里,更是要趁早告知,让他对自己豁出性命的工作有个交代。
人人都喜欢听好消息,这场人情做得大家心里都很舒坦。事关自身,宫海波和刘小莉自然不会去大嘴广播;张平更是一贯的深藏不露,听完之后好像皇帝批奏章那样,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心照不宣、心照不宣。

公布评比结果那天,梁之冰拿了一个大信封,若干个小信封,八面威风地坐在那里。我这才知道原来当场还有现金奖励。我胸有成竹地等着那几个“众望所归”的大叔大婶上台领奖,不意优秀公务员中却没有张平的名字。
我心叫不好,这下可闯祸了——怎么就情报错误、货不对版了呢?不知道有没有害得张平空欢喜一场。我往张平那里瞄了一眼,他如常面无表情、稳如泰山地坐着抽烟,在他制造的烟雾缭绕中,宫海波、刘小莉笑逐言开地抱着那个信封,在一阵各怀鬼胎的掌声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梁之冰报完了优秀公务员的名单后,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布年度优秀文稿奖。报完了何川的名字之后,竟然点到了我。我在位置上傻了一下,发现周围都是不可思议的目光,这才知道不是人人都经受得起意外事件的。
我站起来去拿信封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张平,他还是那个样子,若有所思地抽着烟。

这天下班之后,我觉得自己根本迈不开步子回家吃饭。王东跑进来叫我周末请客,隔壁处室从来不搭界的几个同事也好像看西洋景似的到我办公室来坐了会。一来二去,等他们散尽,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一个小时。
我往走廊里看了看,所有办公室的灯都已经熄灭,连张平都已经不在了。世界一下子寂静得可怕,我在椅子上坐着发呆,也不觉得饿、也不觉得累,脑子里空荡荡的。桌子上放着那个装钱的信封,薄薄的,却又似乎是沉沉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吓得我整个人差点从位子上跳起来。一看手表已经八点了,心想这下不好,今天都忘记和家里打招呼说在哪里吃饭了。一定是妈妈来兴师问罪了。
可把电话接起来一听,却是个男声:“小陈,你怎么还在办公室?”
是张平!
我感觉脑子一片迷糊,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哦”了一声。
“我刚才在外面吃完饭,路过大院外面,看见你办公室的灯还亮在那里,还以为你忘记关了呢。你怎么还不回去?”张平的声音很随意地从话筒那里传过来。
我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含糊地回答了一句“我还有点事情。”
“哈哈,你评上了奖也不用那么拼命啊。你一个女孩子,早点回去吧。”张平在电话那头笑,好像很开心。
“张处,对不起啊,我前天嘴巴快了。”他说到评奖,我就心虚。
“看你在说什么。是党组讨论的时候我自己提出放弃的,我已经连续两年拿了,再拿明年就没办法干活了。不过,你评上了优秀文稿,我觉得比我自己评上了还要高兴。这半年可辛苦你了。”
“张处,是不是你帮我……”尽管喉咙发干、嘴巴发苦,但好奇心作祟,我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
“小陈,你要记住,在机关里做事,你付出了,就一定要让人家知道。不要做人家看不见的无用功。你做的辛苦只有我最清楚,我当然有责任向领导提出来,何况你自己的确做的不错。”
我就这么握着电话,再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感觉头顶的土已经填满,知道这次是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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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我的一个女友嫁得很好,她出嫁前送了我一句话:女人永远不要太容易感动。
我对婚姻幸福女子的敬佩多于事业成功的女士,因此这句话一直被我视为至理名言。可惜在我脑子发热的时候,再多的高深理论都是徒劳的。对我来说,有时候越简单、越直接的感知远胜于逻辑严密的真理。
这就好比我在单位里受了气,要是去和老爸诉苦,必定会听到一番深入浅出、演绎归纳的讲解。而要是换作我去小弟那里喊冤,他必定只有一句话:“谁欺负你,我去枪毙他!”
两者相比,我还是喜欢小弟的套路——解气。
所以,在张平这件事上,到底他是不是喜欢我、或者我是否只是感激他对我的知遇之恩都已变得无关紧要,反正那时的我已经自己被自己感动得半死,自认为已经愿意为他赴汤蹈火、死而后已了。

正当我摩拳擦掌,准备为张平好好表现一番的时候,中国加入了WTO。
照说这种国家大事既不是我干的,国家领导人帮全国人民干成了也不关我什么事。但是对于那些无孔不入的机关天才来说,马上在这件事上找到了“商机”。于是有那么一天,一纸关于选派若干人员去欧盟国家学习WTO规则的通知,发到了我们单位。
我们单位小、人少,在出国考察这种事情上,只要你到了级别又能等,那就必有一次属于你。因此,一般的出国机会吸引不了大家的眼球。可这次不同,通知上罗列的那些条款中,有三条引起了大家的普遍关注:
其一,本次出国培训为期40天,足迹将踏遍整个欧洲;
其二,这次培训被选中者,回国后将直接参与政府今后处理与贸易有关的各项国际经济事务;
最后,被选派者必须与单位签下和约,5年之内不得离开现在就职的机关。
这最后一点看上去虽然不是权利而是一项义务,但恰恰是最关键的一条。反过来想,要不是被选中的人在这次培训中必定能够受益非浅,犯得着签这种卖身条款吗?

于是,当这张通知印发各处之后,各种各样的风言风语马上就开始弥漫在单位的每一处空气里。分配给我们单位的名额只有两个,传说将被内定分配的风声开始越来越胜。
张平作为梁之冰面前的叱咤红人,自然被推为了头号热门人选,先行占去了一个名额;至于另外一个名额,有人说应该采取衡平原则,由郑显荣决定一个;也有人说苏眉已经向梁之冰推荐了某某,苏眉从来不随便开口,这次难得开口,梁之冰必定不能下她面子。如此种种,众说纷纭。
我在一边看着难受,恨不能帮他们开场赌局,把热门人选罗列贻尽,把赔率写明,好好的赌他一把。
如此一来,各色人等都无心上班。每天不是在这个角落嘀嘀咕咕,就是在那个房间唧唧复唧唧。梁之冰眼看再没个说法怕是难以服众,于是灵机一动,开会宣布说,既然群情汹涌、热情高涨,不如在单位内举行一次考试,考一场外语、一场WTO专业知识,取总分的前两名出国。
梁之冰宣布时,面有得色,觉得自己实在是做了一个了不起的决定。可他又如何知道,这背后的文章,早已浩浩荡荡地铺开了。

老实说,陡然面对这么好的一个出国机会,说我不心动那是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本来这人选要是党组决定,那么是怎么轮都轮不到我的,我也断然不会动那“徒增相思苦无益”的念头。
但现在如果真的是按照考试的成绩来,那么在这个单位里,不是我夸口,至少外语水平无人能出我左右——小姐我怎么都是唯一一个有六级证书在手的人;另外一门WTO专业知识,梁之冰早已指定了考试范围,也就是那人手一本的普及小册,难道我会啃不下来?
这个念头曾让我着实心花怒放了一阵,但冷静下来想想,要是我真的报名去考试了,那我可就成了世界上最不懂事的人——这不明摆着和全单位的人过不去吗?作为新鲜出炉的大学生,你外语最好,你自己知道,人家比你还知道。你在这里站都没站稳,就想跳出去和人家抢东西,难道不知道“路漫漫兮其修远”的道理吗?以后不想在这里混了?
再说,张平要是也报名了,我能和他去抢吗?以当时我对他的痴迷,要是这点外语墨水可以打包奉送,我都恨不得能送到他脑袋里去,更何况是和他同台相争,所以这念头我决计是连动都没动过的。
于是,不到半个小时,我便心念已决。那就是,等报名表发下来之后,我将隆重宣布退出这场争斗,以彰显我知书达礼、大度贤淑的风范。

要命的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等其他处室的叔伯姐妹陆续开始递交报名表的时候,我连张报名表的影子都没看见。报名表是机要秘书王东发到各处的,我心想总不会是我办公室的地形过于偏僻而被他遗忘了吧,要知道近来王东出现在我办公室的频率可是日渐拔高的啊。
再说,他每天都要送文件到我的办公室,考试的事又是近期单位的头号热门话题,以他这样喜欢“轧是非”的性格来说,没理由在我面前提也不提啊。
到报名截止的最后一天,我终于忍耐不住了。要知道,一件宝贝给了你,你婉拒,那是气度、是风格、是美德;要是人家根本就没有给你,你却在这里大放阙词说你看不上,说你不稀罕,那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所以有没有报名表将直接决定我是拾金不昧还是狐狸一只,因此我是怎么的都要弄明白的。
所以那天王东放下文件准备撤退的时候,被我叫住了。
“小东哥,报名表我大概弄丢了,反正我也不打算报名,就不交了。”
我心想这样的索要方式也算是给大家一个台阶下。谁知王东陪着笑脸说:“小陈妹妹,这表格我没有给过你啊。不好意思,张处说,你和李军刚进单位,还没过试用期,参加这个考试不太合适……”
我一听是张平说的,顿时也没了想头。想必是张平怕我脑子发热真去报了名,难免又会树敌,所以先行断了我的念头。于是我马上朝王东笑笑,说:“早说嘛,害我还找半天。这样更好,省得在里面参和是非。”
王东依惯例表扬道:“小陈妹妹果然识大体。”
我嘴上不说,心里说,这个大体可值老钱了,真希望参加考试的那12个人都记我一功。

这天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梁之冰的办公室里窜出了一只耗子。据说当时梁之冰和往常一样,在桌子底下的纸板箱里挖饼干吃。结果从饼干箱里窜出了一只据说个头可观的耗子,把梁之冰结结实实地给吓了一跳。
这件事归根结底当然是张平不好,谁叫他作为办公室主任,竟然不关心领导办公室的卫生,让那只耗子和主任一起分享了那么长时间的“旺旺雪饼”。张平得知后自然是哭笑不得,正好看我站在旁边,便叫我有空的时候帮梁之冰去收拾一下房间。
梁之冰是温州人,生平最为得意的就是向大家宣传温州人“既能做老板、又能睡地板”的奋斗精神。我虽然不是温州人,但也知道“能屈能伸”的古训,不就是帮领导扫个房间么,小事一桩。想来那时候我的脑子只遵循“一个凡是”的原则:凡是张平要干的事,一定要帮他做好。于是我很愉快地把这个皮球接了过来。
那天下班前,我去张平办公室交稿。不意张平不在,梁之冰却坐在那里看文件,宫海波正在向他汇报着什么。梁之冰见我进来,示意宫海波先等一等,郑重其事朝我吩咐道:“小陈,你星期六到单位来加个班。”我心想这帮领导打扫房间还真是麻烦,怎么还逐级传达、三令五申。当然,脸上仍是挂着笑,点头如捣蒜似的答应了。

星期六一大早,我从家里带了块厚实的抹布和一本大部头的书,到办公室里等着梁之冰的吩咐。领导的迟到和明星的爽约一样,是种身份的象征。我断定梁之冰必定要到中午时分才会出现,于是早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不料坐定不久,梁之冰就抱着个文件袋来了,而且还不是一个人来,身后跟着个王东。我心想,本来就应该有个男人来帮忙嘛,要不我一个人还不得累死。正想着是不是要和王东分分工,梁之冰却将那个文件袋一放,说:“小陈,今天叫你和王东来,是想你们俩帮忙,把星期一考试的卷子给出了。”
我的个乖乖,怎么不是搞卫生吗?我朝王东看看,这家伙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想必是觉得受到重用了。
我知道这差事不是善事,事关机密,马虎不得。梁之冰把文件袋打开,拿出两本公务员英语的教程和习题,对我们说:“小陈,你大学毕业没多久,听说外语水平还不错。你就在这两本书上选题,按你们大学考卷的题型,出张英语卷子。专业知识那张卷子我自己出,出完之后,王东你去帮忙复印12份。”
我想这下可好,摊上这么个差事。要让那些参加考试的人知道卷子是我出的,一定后悔前几天没有狠狠巴结我。此事绝对不宜张扬,最好今天出完就功成身退。本来这事就与我无关,千万要注意保持中立、置身事外。
我知道参加考试的那些人都是八十年代的大学生,外语早就还给英吉利海峡了。于是按梁之冰的要求,在习题中选了最简单的四篇阅读、十个语法、十句对话。一个小时后,试卷成型。
梁之冰的卷子出得更快,全部都是简答题。题目我没看见,只在王东打印完之后匆匆瞥见题量不多,篇幅不大,想来并不刁钻。我和王东在梁之冰的监督下,把电脑里试卷的底稿删除,并指天骂地的向他保证决不外泄。
中午12点左右,试卷复印、装袋、密封完毕,参与出卷者各自回家,一切都进行得挺像那么回事。

紧接着,演出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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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出完卷子回家后,得知老爸老妈临时起意去了上海,留下爱玩游戏的小弟和我一起混这个双休日。因为要自己觅食,我和小弟这俩饭桶便选择了最没出息的办法——出去搞了个“啃得鸡全家桶”回来,满手油腻地在那里各自一通乱啃。温饱问题解决后,开始他抱电脑我抱书,相安无事。
傍晚时分,家里电话叫唤。接起来一听,竟然是刘小莉。我刚和她问了声好,揣测着她来电的目的,她却已单刀直入地开始了她的问题。
“小陈,礼拜一就要考试了,你知不知道这次考的都是些什么内容?”
虽然这是个疑问句,可明摆着她就是吃准了我知道内情。我好大一阵奇怪,她怎么点子这么准,一问就来问我?我没有报名资格应该是全单位都知道的好消息,难道卷子是我出的这件事原本就不是秘密?那梁之冰为什么早上还搞得那么神秘兮兮、遮遮掩掩?
我满腹狐疑,刘小莉那边可没闲着,只听她又说:“小陈,我现在在看《公务员英语教程》,你说,我拿这复习有没有用的?”
我的天,她怎么会神通广大到如此地步,连这个她都知道,说不定具体是什么题目她都已经知道了。就算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可这消息长的脚也太快了吧。
她连发两枪,我总不能再毫无反应。我只好含糊道:“就这么两天时间了,你自己觉得看什么有效果,就看点什么好了。”
刘小莉在电话那边哀求道:“其实我也不是想出国,我就是想不要考的太难看。考试么,就是走走过场的,我们都是在陪太子读书而已。小陈,你帮帮忙吧。”
我这人嘴硬心软,更何况我平日与刘小莉还算有那么点交情,她这样哀求之下,我怎么都抹不开脸。可事关重大,我也不敢造次,只好说:“专业知识的卷子不是我出的,我不知道。至于英语的题目,我实在记不住了,你放心,不难的。”
刘小莉仍不死心,说:“那么题型,题型和我说一下吧。”
我被她逼到了死胡同里,再无退路,心想告诉她题型不算泄密,便把题型说了。她这才罢休,千恩万谢地把电话挂了。

刘小莉的电话让我实在觉得奇怪,心想如果大家都知道卷子是我出的,一个个的要都来问题目,那可招架不住。
要知道有梁之冰那么大分量压着,我是肯定不能泄密的。除非是张平来问,我说不定还会漏点给他,可张平是个正人君子,一定不屑于搞这些幕后黑手。不说吧,得罪人;说了吧,自己又兜不动。无奈之下,只好和小弟说,等会有电话统统归他接,要是找我的就说我不在,来个闭门谢客,溜之大吉。
可晚饭之后,家里静悄悄的,一个电话都没有。小弟开始取笑我的自作多情,我则开始感叹刘小莉的手段和胆量。
依现在的情况看,卷子由我经手仍然是个秘密。刘小莉明明是“亲郑派”的代表,却对梁之冰的行动了如指掌。她这样直截了当、甚至有点肆无忌惮地来问我,就是吃准了我不会去广播,因为我不敢得罪她;也吃准了我不会死咬不放,因为知道我爱面子、扯不下脸。这个女人可真不简单,关键的时候豁得出去,真值得打起12分精神,小心提防。

我就这么揣测着,时间也就这么流逝着。一部港剧看完,时间已过了11点。小弟在房间里杀得昏天黑地,居然连个姿势都没换过。我看这样下去他怕是要通宵,急忙把他从房间里拽出来,履行长辈的职责,命令他去刷牙睡觉。
小弟恋恋不舍地挪到盥洗室里,嘴巴里兀自嘟囔个不停。这个傻小子好像永远长不大似的,除了游戏就是漫画,问他的打算,从来都没有超过明天下午的;问他的恋爱,也永远只有一个答案——要找个漫画女主角一样的小姑娘,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突然电话铃响,小弟在盥洗室里幸灾乐祸地哇哇乱叫起来:“午夜凶铃、午夜凶铃!”我拿起个橘子扔进盥洗室里他叫他闭嘴,要是这怪叫被打电话来查岗的老妈听见,一定又以为我们俩活宝在拆房子了。
我拿起电话就先叫了声“妈妈”,只听电话那头鸦雀无声,以为是长途信号不好,又“喂”了两声,仍然是一点声音没有,正要挂掉,却听见张平的声音传了出来:“小陈?”
我吃了一惊,想这大半夜的怎么会是他呢?吃惊之余嘴巴也有点结巴了:“张处?你,你找我有什么事?”
“哦。小陈,我本来是不想参加考试的,可刚才老梁打电话来非要我也参加,你看,我根本就没有准备。老梁和我说,英语卷子是你出的?”

不记得那部电影里说过,一个人千万不要太清醒,太清醒的人会很痛苦。
张平只说了这么一句,我整个人就已经乱掉了。我该怎么说服自己张平不是来问我题目的?我应不应该告诉他?该怎么告诉他?
虽然我曾不止一次对自己说,如果是张平来问我题目,我一定会告诉他。但这件事在我看来几乎就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我是那么执着地相信张平是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
我只好使劲安慰自己说,张平和刘小莉一样,只是不想考的太难看,仅此而已,仅此而已。再然后我就用尽量平静的口气把所记得的题目全部和张平说了,最后无奈地告诉他,另一张卷子的题目我是真的不知道,请他原谅。
说出这句话我就后悔,什么叫请他原谅?我把自己看成什么了?把张平又看成了什么?我看我自己根本就不知道是在干什么了,只好尽量叫自己冷静点、再冷静点,毕竟电话还没有结束,再这么混混沌沌的,只怕嘴巴里要胡言乱语了。

张平在电话里的声音显然不如往常聊天那样自然,他再三强调是梁之冰示意他来问我题目的,这的确是帮我宽了一点心,也帮他自己挽回了些须面子,但这些话怎么听怎么都别扭。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刘小莉那句“陪太子读书”的话就果然应验了。另外一张卷子的内容我是不知道,可梁之冰知道啊,他只要稍微给张平一点暗示,再加上我这里这点风声,张平不顺利登顶就是白痴了。
原来被领导看中真是有那么多的好处,难怪人人都为了更接近顶端而拼得你死我活。
可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是张平的另一张脸孔,一张打着深色粉底、带着阴影的脸孔。
张平的脸曾经是那么的好看。

我慢慢把电话挂上,看见小弟正站在我旁边,嘴巴里嚼着我扔进去的那个橘子。
“你干嘛,一声不吭的,吓我一跳。怎么还不去睡觉?”我没好气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嘴巴这边鼓起来,那边瘪下去。
小弟使大劲把橘子吞下去,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老姐,你闯祸了。”
被刺中痛处的人通常只有一个反应,就是和我一样的老羞成怒。我抓起个靠垫把小弟砸进房间里,心里很清楚,什么都被他说对中了。

然而我的灾难还没结束,星期一早上,我刚从茶水间里打水回来,就被梁之冰叫到了会议室,说是等会的考试我要负责监考。
我恨不得对他说“爷爷你放过我吧,你惟恐人家不知道这卷子是我出的啊。”可看他踌躇满志的样子,今天一定是不放过我了。我就这么好像一架被展览的恐龙化石,站在会议室门口,接受每个参加考试人员的参观和瞻仰。
除了刘小莉和张平,每个人看见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是光怪陆离。刘小莉显得非常轻松,坐定之后不停和江明开着玩笑。张平则还是那个招牌表情,不知道为什么,这张脸我看起来已经不那么好看了。

卷子发下去之后,每个人都开始埋头苦干。两场考试的卷子是一起下发的,限时三小时内完成。张平做专业知识卷子的速度果然飞快,半小时多点,他就大功告成;接下来那张外语,他的速度明显放慢,我踱过去看了几次,他错的一塌糊涂。刘小莉则恰好相反,专业知识卷深深地套牢在那里,外语卷子却是一蹴而就。相比之下,江明的实力倒是非常平均,专业知识卷上写得满满当当,外语的进度也相当稳定。
眼看张平的形势不妙,我的那点感情倾向性又开始冒了出来。可众目睽睽之下,我是丝毫不能有所动作的。
我越是干着急脚步就越快,绕着这十几个人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向国安举手说:“小陈,你坐会好不好,我都快被你晕死了”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也已经被绕得头昏眼花,只好坐在一边,看着张平的背影发呆。

考试结束,大家把卷子放在桌子上,哄然而散。张平是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的,临走前,他朝我看了一眼,眼光中竟然充满了失望,一种对自己差劲表现的深深失望。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张平的眼中流露出这样无助的神情,他竟然是那么地重视这次机会!所以他才会半夜来问我题目,所以他才会千方百计为自己的“不当行为”披上外套……我马上为他昨天给我带来的不快寻找到了所有合适的理由,迅雷不及掩耳地原谅了他。

我站在柳絮扎眼寂寞胡同        谁在弄堂忽然沉默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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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11-2 22:0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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