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人：眼镜，领带，刮过胡子的脸，面部表情——微笑。
我也朝他笑，他回笑，说：轻松点，觉得哪里不舒服？
“失眠得厉害。”
“还有呢？”
“头疼，习惯性地自己和自己说话。”
他开始做笔记，低头前恰到好处地抛来一个笑容：“喜欢和自己聊些什么？”
“自己采访自己，幻想自己因为和梁朝伟主演了一部电影而在国际上获奖，接着就很出名，有很多人来采访。”
他手中的笔停了一下，笑笑说：这想法不错。
“我还没说完。”
“继续说，挺有意思。”
“我演的这部电影是讲一个有幻想症的上班族女子跟踪一个男人的故事，因为她觉得这个男人会杀她。”
“情节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我因为演这个女人而在国际影展上获奖，一夜成名。可我不是专业演员，于是就有很多狗仔队在报纸上登载说我本身就是个精神病，称我为‘脱线影后’。你知道的，香港话里面‘脱线’就是精神不正常的意思。”
“我是听你说才知道的，我不懂广东话。”
“不需要懂广东话，只要多看点香港电视就知道了。”
“应该还有下文？”
“对。那些狗仔队出示了各种各样的证据，甚至是香港青山医院医生的证明，证明我曾在这家精神病医院就诊。于是我就从一个正常的人差点被他们给逼成真的神经病了。”
“那你怎么办？”
“告他们。我告赢了，所以记者来采访我。”
“唔……一段很有趣的经历。最重要的是，你胜利了。”他把钢笔收好，靠在椅背上帮我胜利地笑。
“一点都不有趣。我每天对着镜子自己和自己说话，一会是记者，一会是影后，我坚持认为这部片子是关锦鹏导演的，那没完没了的跟踪场面是在铜锣湾银座大厦拍的……可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你因为这个失眠？”
“我觉得自己疯了，所以就失眠了。”
“我想，你大概会喜欢张国荣。”他把双手一抱，看着我的眼睛。
我把脸朝天，看着他的天花板，说：没有。
“刘嘉玲呢？或是张曼玉呢？”
“……”
“有没有因为梁朝伟的缘故，对这两位女士爱屋及乌？”
“……”
“去过香港？”
我突然好像鲤鱼打挺那样直直地坐挺了，整个人往前一凑，说：“何医生，你只要告诉我，我疯了没有？”
他没被吓到，仍然在笑：“不要着急，慢慢来。”
“我已经这样了，难道还没疯？”
“怎么你好像希望自己疯了？”
“会有人希望自己疯的吗？”
“那要看你怎么理解精神失常。你要真的愿意相信自己的幻想，你现在就是影后，走到哪里你都会看见镁光灯，听见尖叫声，还有蜂拥的人群找你签名，多开心。”
“做影后有那么好？我看没什么好，哪怕真是做了皇后、做了皇帝，又能怎么样？”
“你做过皇帝？”
“我去过3次故宫。第一次去的时候就熟门熟路，根本不用地图。我想我上辈子大概是王妃。”
“懂得打官司的王妃大概只有溥仪的淑妃文绣了。”
“那是她妹妹文珊教的……你等等，我不是来找你聊天的。”
“我知道，我不过是希望在一个令你比较放松的环境下了解你的病情。”
“我看我们别聊了，你越聊我越紧张。你还是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吧，我究竟疯了没有？”我瞪大眼睛看着他，手心冰凉。
他笑笑，十指交错：“你没有疯，不过是有点精神抑郁。”
“说说看。”
“你会突然觉得自己变成影后，或者说成为了一个演员，这说明你对现实的工作环境应该不是很满意，所以想有所变化。现在的工作应该使你觉得很压抑，所以你会幻想自己去从事和现实工作具有强烈反差的职业——电影演员。”
现实的工作环境？我闭上眼睛——如山的文件，笨重的电脑，还有那个整天埋头于工作的人，有着一张已然不年轻，却很好看的脸。
“你的幻想看似荒谬，可依然没有缺乏理性——你没有忘记自己本来的职业，所以一开始就说自己是个非专业演员；你没有忘记自己现在的精神状态，所以就近选择了一个适合自己发挥的精神病角色；你构思的故事在逻辑还算顺畅，起码能够自圆其说，说明你的思维远没有你自己想象中那么混乱。至于你幻想中的那些配角，梁朝伟也好，关锦鹏也好，很明显，你是个细节完美主义。”
能够自圆其说？那是应该的。说谎是我的专长。我不但擅长对不一样的人说不一样的谎，还时常因为看那些不擅长说谎的人在我面前说些漏洞百出的谎而替他们难过。可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和其他初学说谎的人一样，说着现在的谎会忘记前面说过的谎。可能这才是导致我自信心崩溃的根源。
“你没去过香港，可你却把故事构思在那里，还配上了尽量专业的术语，例如铜锣湾、脱线，这说明你平时有很多时间在看电视。像你这个年纪会那么空闲，你的感情生活一定不如意。感情上的空白使得你有时间、有理由去胡思乱想。”
我把脸朝天，不让他看见我的表情。脑子里掠过几张模糊的脸，仿佛都可以听见他们在喊：“你爱过我的！”好在我看不清楚，也不想看清楚。空白？空白有什么不好，空白表示干净。
“你宁愿去相信自己疯了，也不愿意承认现在毫无光彩可言的生活状态。可惜，精神不正常的外衣也不是那么好穿的。你还知道是文珊去教文绣和溥仪闹离婚，可见你根本没有办法掩饰自己依然清晰的思维。”
我有点愤怒：“你刚才是在‘诱供’吧！”。
“其实你就是因为对现实不满而经常躲进幻想里去逃避。我开点药帮你调节一下睡眠，休息的好，是消除烦躁和精神抑郁的开始。”
“说完了？”
“完了。”他职业地笑笑，拿出那支很小资的钢笔开始写病历。我一声不吭盯着他看，他不自然地抬头：“怎么了？”
我颓然倒在宽厚的椅背上，全身乏力：“你知道我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来看的精神病专科门诊，可你居然说我没疯。我走出这扇门的时候，还有谁会当我是正常的？”
他严肃起来，把笔盖一合，喝了口水，慢慢地说：“这门出去往右转，那些铁栅栏窗子里住着精神真正有问题的人。他们的家人被他们的病折磨得死去活来，你知不知道他们有多希望我能对他们说出‘正常’这两个字？对你来说，正常的生活到底有什么难以忍受，让你非往精神分裂里躲？我告诉你，你要真进去了，可就再也出不来了。”
家人？我战栗起来，妈妈的样子突然从脑子里钻了出来。我感觉脊背开始发凉，下意识地一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妈妈居然已经站在了我身后！
我冷汗直冒，目瞪口呆。只看见她哭着冲过来，用力地拍我的面颊，声嘶力竭地喊：“你快点醒过来！求求你你快点醒过来！！你不要再成天扮成心理医生自己和自己说话了。妈妈年纪大了，再也受不了了……”
我茫然回头，他已经不见了。眼前只有一面好大好大的镜子，镜子里一个苍老的女人抱着我，在绝望地哭。
我也朝他笑，他回笑，说：轻松点，觉得哪里不舒服？
“失眠得厉害。”
“还有呢？”
“头疼，习惯性地自己和自己说话。”
他开始做笔记，低头前恰到好处地抛来一个笑容：“喜欢和自己聊些什么？”
“自己采访自己，幻想自己因为和梁朝伟主演了一部电影而在国际上获奖，接着就很出名，有很多人来采访。”
他手中的笔停了一下，笑笑说：这想法不错。
“我还没说完。”
“继续说，挺有意思。”
“我演的这部电影是讲一个有幻想症的上班族女子跟踪一个男人的故事，因为她觉得这个男人会杀她。”
“情节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我因为演这个女人而在国际影展上获奖，一夜成名。可我不是专业演员，于是就有很多狗仔队在报纸上登载说我本身就是个精神病，称我为‘脱线影后’。你知道的，香港话里面‘脱线’就是精神不正常的意思。”
“我是听你说才知道的，我不懂广东话。”
“不需要懂广东话，只要多看点香港电视就知道了。”
“应该还有下文？”
“对。那些狗仔队出示了各种各样的证据，甚至是香港青山医院医生的证明，证明我曾在这家精神病医院就诊。于是我就从一个正常的人差点被他们给逼成真的神经病了。”
“那你怎么办？”
“告他们。我告赢了，所以记者来采访我。”
“唔……一段很有趣的经历。最重要的是，你胜利了。”他把钢笔收好，靠在椅背上帮我胜利地笑。
“一点都不有趣。我每天对着镜子自己和自己说话，一会是记者，一会是影后，我坚持认为这部片子是关锦鹏导演的，那没完没了的跟踪场面是在铜锣湾银座大厦拍的……可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你因为这个失眠？”
“我觉得自己疯了，所以就失眠了。”
“我想，你大概会喜欢张国荣。”他把双手一抱，看着我的眼睛。
我把脸朝天，看着他的天花板，说：没有。
“刘嘉玲呢？或是张曼玉呢？”
“……”
“有没有因为梁朝伟的缘故，对这两位女士爱屋及乌？”
“……”
“去过香港？”
我突然好像鲤鱼打挺那样直直地坐挺了，整个人往前一凑，说：“何医生，你只要告诉我，我疯了没有？”
他没被吓到，仍然在笑：“不要着急，慢慢来。”
“我已经这样了，难道还没疯？”
“怎么你好像希望自己疯了？”
“会有人希望自己疯的吗？”
“那要看你怎么理解精神失常。你要真的愿意相信自己的幻想，你现在就是影后，走到哪里你都会看见镁光灯，听见尖叫声，还有蜂拥的人群找你签名，多开心。”
“做影后有那么好？我看没什么好，哪怕真是做了皇后、做了皇帝，又能怎么样？”
“你做过皇帝？”
“我去过3次故宫。第一次去的时候就熟门熟路，根本不用地图。我想我上辈子大概是王妃。”
“懂得打官司的王妃大概只有溥仪的淑妃文绣了。”
“那是她妹妹文珊教的……你等等，我不是来找你聊天的。”
“我知道，我不过是希望在一个令你比较放松的环境下了解你的病情。”
“我看我们别聊了，你越聊我越紧张。你还是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吧，我究竟疯了没有？”我瞪大眼睛看着他，手心冰凉。
他笑笑，十指交错：“你没有疯，不过是有点精神抑郁。”
“说说看。”
“你会突然觉得自己变成影后，或者说成为了一个演员，这说明你对现实的工作环境应该不是很满意，所以想有所变化。现在的工作应该使你觉得很压抑，所以你会幻想自己去从事和现实工作具有强烈反差的职业——电影演员。”
现实的工作环境？我闭上眼睛——如山的文件，笨重的电脑，还有那个整天埋头于工作的人，有着一张已然不年轻，却很好看的脸。
“你的幻想看似荒谬，可依然没有缺乏理性——你没有忘记自己本来的职业，所以一开始就说自己是个非专业演员；你没有忘记自己现在的精神状态，所以就近选择了一个适合自己发挥的精神病角色；你构思的故事在逻辑还算顺畅，起码能够自圆其说，说明你的思维远没有你自己想象中那么混乱。至于你幻想中的那些配角，梁朝伟也好，关锦鹏也好，很明显，你是个细节完美主义。”
能够自圆其说？那是应该的。说谎是我的专长。我不但擅长对不一样的人说不一样的谎，还时常因为看那些不擅长说谎的人在我面前说些漏洞百出的谎而替他们难过。可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和其他初学说谎的人一样，说着现在的谎会忘记前面说过的谎。可能这才是导致我自信心崩溃的根源。
“你没去过香港，可你却把故事构思在那里，还配上了尽量专业的术语，例如铜锣湾、脱线，这说明你平时有很多时间在看电视。像你这个年纪会那么空闲，你的感情生活一定不如意。感情上的空白使得你有时间、有理由去胡思乱想。”
我把脸朝天，不让他看见我的表情。脑子里掠过几张模糊的脸，仿佛都可以听见他们在喊：“你爱过我的！”好在我看不清楚，也不想看清楚。空白？空白有什么不好，空白表示干净。
“你宁愿去相信自己疯了，也不愿意承认现在毫无光彩可言的生活状态。可惜，精神不正常的外衣也不是那么好穿的。你还知道是文珊去教文绣和溥仪闹离婚，可见你根本没有办法掩饰自己依然清晰的思维。”
我有点愤怒：“你刚才是在‘诱供’吧！”。
“其实你就是因为对现实不满而经常躲进幻想里去逃避。我开点药帮你调节一下睡眠，休息的好，是消除烦躁和精神抑郁的开始。”
“说完了？”
“完了。”他职业地笑笑，拿出那支很小资的钢笔开始写病历。我一声不吭盯着他看，他不自然地抬头：“怎么了？”
我颓然倒在宽厚的椅背上，全身乏力：“你知道我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来看的精神病专科门诊，可你居然说我没疯。我走出这扇门的时候，还有谁会当我是正常的？”
他严肃起来，把笔盖一合，喝了口水，慢慢地说：“这门出去往右转，那些铁栅栏窗子里住着精神真正有问题的人。他们的家人被他们的病折磨得死去活来，你知不知道他们有多希望我能对他们说出‘正常’这两个字？对你来说，正常的生活到底有什么难以忍受，让你非往精神分裂里躲？我告诉你，你要真进去了，可就再也出不来了。”
家人？我战栗起来，妈妈的样子突然从脑子里钻了出来。我感觉脊背开始发凉，下意识地一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妈妈居然已经站在了我身后！
我冷汗直冒，目瞪口呆。只看见她哭着冲过来，用力地拍我的面颊，声嘶力竭地喊：“你快点醒过来！求求你你快点醒过来！！你不要再成天扮成心理医生自己和自己说话了。妈妈年纪大了，再也受不了了……”
我茫然回头，他已经不见了。眼前只有一面好大好大的镜子，镜子里一个苍老的女人抱着我，在绝望地哭。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3-10-21 19:05:54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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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去清荷流觞论坛了，你要乖乖在家哦！
俺不，俺也要去清荷流觞论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