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来的时候，我正抱着个毯子在沙发上打盹。她进门前一刹那，电视机里还在放《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我是听见她开门的声音把电视给掐的，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要是被她看见，一定会被谴责。
她喊我的名字，有气无力，她说自己摔了一跤，伴随话音传过来的还有酒气。
我的头轰然巨大，睁开眼睛看她——眼镜破了，颧骨这里擦破了皮，下巴一块淤青，裤子破了个大洞，膝盖上涂了一大块红药水，涂的形状又马虎又劣质。
我暴怒，说早上出门前怎么和你说的，不就是单位里爬个山吗？你当奥运会啊，那么拼命，你以为自己还小啊，十几、二十岁啊。
她说自己是被人推了。
我咬牙说，你们单位的人有病啊，为了200块钱就这样，要第一名给2万，那还不出人命啊。
她说人家不是故意的。
我说你喝酒了吧。
她说一点点，发了200块钱给你买新衣服……
我声音提高了八度，说你给我进屋躺着去，少给我提那200块钱！
她噤若寒蝉地去了，我刚才那点朦胧的睡意早已不知所踪，把茶几上的手机抓起来，向所有我认为可以第一时间听到短信声音的朋友咨询活血散淤的办法。
我承认自己是无用的，手足无措。如果换成现在摔跤的是我，她一定有办法为我做点什么。
我从会说话起好像就只学会了怎么和她吵架——成绩不好，吵；成绩上去了，考什么学校，吵；考上大学，读不读研究生，吵；大学毕业，做什么工作，吵；梳什么发型，吵；穿什么衣服出门，吵；大学里交男朋友，吵；大学毕业了不交男朋友，吵；我生病，她骂我不爱惜自己，吵；她生病，我说她和自己玩命，再吵……我们就像两只唠叨虫，吵了20多年，似乎除了吵架就不知道怎么交流。
我18岁之前她还打，18岁之后不打了，却不是因为她打不过我。
我们对对方好的方式同样贫乏，要么就是买东西要么就是直接给钱。上学那会取悦她的最好办法是考试成绩好，为了这个原因，我学会了自己做家长签名、涂改成绩单、省下零用钱谎称是学校发奖学金等等劣迹。最惊险的是大学里外语不好，四级考了两次才过，却早对她声称自己过了六级。毕业将近，大家都把考级证书在那里复印着编成册子往意向单位寄，我却迟迟拿不出手。只好豁出老命最后考了一次六级，在毕业前拿到了在她以为我2年前就已拿到了的证书。
我恨这样的自己，所以对自己发誓，再不要过这样湮没在谎言和惊险中的日子。
有人回短信来，说鸡蛋可以散淤血。
我问，生的还是熟的？
5个人中的4个说：当然是熟的，去壳包布，在淤青上滚。
剩下那个没回音。
生火，煮蛋。
她睡在房间里，单位里有慰问电话打来，她反过来安慰着他们，说话间酒气从房间里往外渗。
我从小就不怕喝酒，襁褓里她拿筷子蘸着杨梅烧酒给我当可乐吮。她自然也能喝，40岁之前酒风还很好，酒到杯干。
我今年24岁，估计和当年的她一样。要么装蒜不喝，喝起来酒到杯干。
40岁之后的某天，她淋漓尽致地醉了一次，吐得翻江倒海、满口胡言乱语。酒醒之后就开始对酒害怕，之后每次谁说起和她喝酒，她就摇手如打太极——绵延不绝。
可是单位里喝酒她是不能拒绝的，尤其是这种她本人组织的活动。她出门前我就提醒过她小心喝醉。她现在要么不醉，一醉就提高分贝讲话，讲那些不该讲的话。她平常爱干净得甚至有洁癖，可要是喝醉了，她会躺沙发上朝她最喜欢的实木地板吐。
她常常说自己老了，折腾不起了。
说归说，折腾归折腾。
她今天没醉，可是摔成了名副其实的鼻青脸肿。
蛋熟了，烫得好像七月里的柏油马路。
我学香港电视里的样子，拿纱布裹了俩，左右开工，一个揉脸，一个揉脚。
她咧嘴说疼，我没好气地说你忍忍吧，充好汉的时候怎么不喊疼。
她说刚出发就叫人给推了，不过她还是坚持跑完了，没影响全局，发了200块钱。
那段路我去年代表单位去比赛过，跑完之后只感觉天旋地转、六亲不认，足足昏睡了16个小时。醒来后双腿灌铅，疼得恨不能截肢。
她还在絮叨，说自己就这样还在女子组里能排上前三……
我喝道：你不要命啦！
我不是故意那么大声的，我是怕不大声自己会哭出来。
刚才没回音的回信了，说当然要冷敷，拿蛋清敷就可以了。与此同时，刚才回答拿熟鸡蛋敷的一位仁兄发信说，经咨询，还是拿冰块敷好点。我看看自己，手上抓了俩蛋，活像马戏团的小丑。
我答应他们晚上拿冷的试。
她叨念着说自己的手指不知道有没有骨折，怎么全身都疼。
我知道明天早上起来她会更疼，就像今天被人胖揍过一样。如果现在她什么事都没有，那该多好。哪怕现在是在继续昨天晚饭时的争吵。
冰箱里有整整一抽屉本鸡蛋，她每天早上都会给我煮俩，补充营养，因为我马上要考那个该死的司法考试。
要不晚上拿蛋清试试？
我在厨房发了会呆，她在卧房沉沉睡去。
我想我可能应该去看点书，或者继续去问有什么办法可以止痛化淤。
楼下传出音乐声，《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播完了，满文军在那里喊：“……我需要你，爱你是存在的意义……”
其实我也是需要你的，老妈。
她喊我的名字，有气无力，她说自己摔了一跤，伴随话音传过来的还有酒气。
我的头轰然巨大，睁开眼睛看她——眼镜破了，颧骨这里擦破了皮，下巴一块淤青，裤子破了个大洞，膝盖上涂了一大块红药水，涂的形状又马虎又劣质。
我暴怒，说早上出门前怎么和你说的，不就是单位里爬个山吗？你当奥运会啊，那么拼命，你以为自己还小啊，十几、二十岁啊。
她说自己是被人推了。
我咬牙说，你们单位的人有病啊，为了200块钱就这样，要第一名给2万，那还不出人命啊。
她说人家不是故意的。
我说你喝酒了吧。
她说一点点，发了200块钱给你买新衣服……
我声音提高了八度，说你给我进屋躺着去，少给我提那200块钱！
她噤若寒蝉地去了，我刚才那点朦胧的睡意早已不知所踪，把茶几上的手机抓起来，向所有我认为可以第一时间听到短信声音的朋友咨询活血散淤的办法。
我承认自己是无用的，手足无措。如果换成现在摔跤的是我，她一定有办法为我做点什么。
我从会说话起好像就只学会了怎么和她吵架——成绩不好，吵；成绩上去了，考什么学校，吵；考上大学，读不读研究生，吵；大学毕业，做什么工作，吵；梳什么发型，吵；穿什么衣服出门，吵；大学里交男朋友，吵；大学毕业了不交男朋友，吵；我生病，她骂我不爱惜自己，吵；她生病，我说她和自己玩命，再吵……我们就像两只唠叨虫，吵了20多年，似乎除了吵架就不知道怎么交流。
我18岁之前她还打，18岁之后不打了，却不是因为她打不过我。
我们对对方好的方式同样贫乏，要么就是买东西要么就是直接给钱。上学那会取悦她的最好办法是考试成绩好，为了这个原因，我学会了自己做家长签名、涂改成绩单、省下零用钱谎称是学校发奖学金等等劣迹。最惊险的是大学里外语不好，四级考了两次才过，却早对她声称自己过了六级。毕业将近，大家都把考级证书在那里复印着编成册子往意向单位寄，我却迟迟拿不出手。只好豁出老命最后考了一次六级，在毕业前拿到了在她以为我2年前就已拿到了的证书。
我恨这样的自己，所以对自己发誓，再不要过这样湮没在谎言和惊险中的日子。
有人回短信来，说鸡蛋可以散淤血。
我问，生的还是熟的？
5个人中的4个说：当然是熟的，去壳包布，在淤青上滚。
剩下那个没回音。
生火，煮蛋。
她睡在房间里，单位里有慰问电话打来，她反过来安慰着他们，说话间酒气从房间里往外渗。
我从小就不怕喝酒，襁褓里她拿筷子蘸着杨梅烧酒给我当可乐吮。她自然也能喝，40岁之前酒风还很好，酒到杯干。
我今年24岁，估计和当年的她一样。要么装蒜不喝，喝起来酒到杯干。
40岁之后的某天，她淋漓尽致地醉了一次，吐得翻江倒海、满口胡言乱语。酒醒之后就开始对酒害怕，之后每次谁说起和她喝酒，她就摇手如打太极——绵延不绝。
可是单位里喝酒她是不能拒绝的，尤其是这种她本人组织的活动。她出门前我就提醒过她小心喝醉。她现在要么不醉，一醉就提高分贝讲话，讲那些不该讲的话。她平常爱干净得甚至有洁癖，可要是喝醉了，她会躺沙发上朝她最喜欢的实木地板吐。
她常常说自己老了，折腾不起了。
说归说，折腾归折腾。
她今天没醉，可是摔成了名副其实的鼻青脸肿。
蛋熟了，烫得好像七月里的柏油马路。
我学香港电视里的样子，拿纱布裹了俩，左右开工，一个揉脸，一个揉脚。
她咧嘴说疼，我没好气地说你忍忍吧，充好汉的时候怎么不喊疼。
她说刚出发就叫人给推了，不过她还是坚持跑完了，没影响全局，发了200块钱。
那段路我去年代表单位去比赛过，跑完之后只感觉天旋地转、六亲不认，足足昏睡了16个小时。醒来后双腿灌铅，疼得恨不能截肢。
她还在絮叨，说自己就这样还在女子组里能排上前三……
我喝道：你不要命啦！
我不是故意那么大声的，我是怕不大声自己会哭出来。
刚才没回音的回信了，说当然要冷敷，拿蛋清敷就可以了。与此同时，刚才回答拿熟鸡蛋敷的一位仁兄发信说，经咨询，还是拿冰块敷好点。我看看自己，手上抓了俩蛋，活像马戏团的小丑。
我答应他们晚上拿冷的试。
她叨念着说自己的手指不知道有没有骨折，怎么全身都疼。
我知道明天早上起来她会更疼，就像今天被人胖揍过一样。如果现在她什么事都没有，那该多好。哪怕现在是在继续昨天晚饭时的争吵。
冰箱里有整整一抽屉本鸡蛋，她每天早上都会给我煮俩，补充营养，因为我马上要考那个该死的司法考试。
要不晚上拿蛋清试试？
我在厨房发了会呆，她在卧房沉沉睡去。
我想我可能应该去看点书，或者继续去问有什么办法可以止痛化淤。
楼下传出音乐声，《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播完了，满文军在那里喊：“……我需要你，爱你是存在的意义……”
其实我也是需要你的，老妈。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3-9-21 21:11:20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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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树非此树
此树开花
